第92章 20-7 (1)(2/2)
李淼淼递给林知鹊一份资料。
林知鹊低头扫过一眼,鲸声FM。这是鲸鱼星的一个子版块,囊括除了音乐之外的更多声音内容。
“公司决定把鲸声孵化成一个独立的app,现在,正在建立一个初创团队。你有没有兴趣来做产品负责人?比起你现在的职位,相当于连跳两级。”
她翻开资料的第一页,是一栋办公大楼的设计图。地点是……
“你看到啦。这是一个驻外岗位。我们要在锦城建立这个团队。”
“为什么是锦城?”
“很多原因。最主要是,锦城市政府愿意给我们最好的入驻政策,还承诺了一块地。你知道这两年公司一直想在华东盖一栋大楼,一波三折的。而且,锦城的用人成本比华东低很多。不过,你的薪资还是按照华东外派来计,比起现在,至少上涨百分之六十,另外会有驻外补贴。只是初期会比较辛苦。”李淼淼向后靠去,“我们在产品团队里看来看去,论能力,论个性,觉得第一人选是你。”
林知鹊微微颔首,毫不客气地收下李淼淼的评价。
“怎么样?你需要多长时间来考虑?”
“不需要,我接受。”
有钱不赚王八蛋。她的想法简单直接。何况,她早就受不了她的上司姚栩,更受不了那人居然职级比自己高。
她在华东亦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应该说,她的人生信条里就没有“放不下”三个字,她与她妈妈住的房子,早几年,杜慎为了躲避限购政策,过到了她的名下,她早就寻思着要卖掉另换一处,若林澜愿意,她也可以直接在锦城买一套更大的。
李淼淼转转明亮的眼睛,嘴角轻笑,表露出欣赏之情。“那欢迎你加入我们。这几年,我会出任锦城的总负责人。另外,”她擡起手中的钢笔,指向办公室大门,“坐在门边那位是Jaynee,简玲简小姐。你可以先认识一下,她会跟你一起去锦城,负责人事工作。”
然而她离开时,没有停过半步,Jaynee试图与她搭话,她只撇嘴角敷衍地笑了一下。
离开华东前,她又见了杜慎一次。
在一处她从未去过的房产,她一踏进去,心里想,老贼真不知道敛了多少财。
老贼穿着一套真丝家居服,闲适地躺在书房的真皮沙发椅里,见她来,冷眼以待,自顾玩着手机。
她抱着双臂,靠在书桌边。两个人僵持了一阵。
“杜总,你该不会是指望我向你道歉,或者是哄你高兴吧?”
杜慎冷言道:“我叫你来了?你不请自来,还出言不逊?”
“你既然不想我来,干嘛想方设法地让秘书给我妈传话,说你现在住在这劳什子地方?”
杜慎深深看她,“我想,是不是我这个当爸爸的没有教好你?你懂得什么叫血浓于水吗?”
……又开始打亲情牌了。
“血浓于水?那你爸死了你怎么不亲自去锦城监狱接骨灰?”
他重重将手机砸在桌上。“你为什么总要跟我过不去?我没亏待过你跟你妈吧?你们现在住那房子市价多少你清楚吗?你这个年纪的,靠自己,有几个能买得起那样的房子?”
“首先,你把那房子给我,是因为限购。其次,你也不亏啊,将来你死了,我会多请几个法师来超度你的。”
“你盼着我死?”
“我没有。我不盼你活也不盼你死,不盼你任何事,只盼你少来烦我和我妈。”
“我看,是我宠坏了你。”
“拉倒吧。那天你没让你的人把我打成残废,我倒挺意外。”林知鹊扭过脸。
“虎毒不食子,我在你心里,有那么狠心?你意外?你也不笨,早知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才敢那样撒野吧?”
林知鹊拒不回答。某种层面上,她与杜慎十分了解彼此,这种了解,来源于血缘,令她嫌恶至极。
“其实,从你们小时候,我就喜欢你,多过喜欢你姐姐。你更像我。”
“像个屁。”
“我早就告诉你啦,人的出生,没得选。我没得选,你也一样。爸爸这一生,求受人尊敬,求一个好名声,拼搏大半辈子,总算想要的都有了,才一个晚上,被你败得干干净净。”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过来,是跟你商量锦城那套老房子。我要去锦城工作。那套房子,我要住。或是你卖给我也可以。我付得起首付。”
“哦。住那干嘛?那么破了。你要,爸可以给你买套新的。锦城是什么好地方?你要去,玩一段时间就回来吧。”他果真是老了,想与她和解的台阶,铺了一个又一个。
她一个也不往下走。
“不用。总之,那套房我会帮你处理。我走了。我看这房子不错,你好好住着吧。”
五月,天气初初有些燥热时,她离开了华东。
人的出生没得选,但一定有些什么东西,是有得选的。
相较上次,这次前往锦城,她做了充足准备。她带走了林澜的身份证,这张证件办于二代身份证正式发布的2004年,有效期20年,还带了几沓现金,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甚至包括一份极其真实的造假学历。学位当然是真的,只是改了改日期罢了。
她没有入住梅溪南路那套老房子,但三不五时便会过去一趟。若穿越是在那里发生的,她可不想某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就穿越了。
但,没有。穿越始终没有发生。
公司的新大楼刚刚动工,至少还要两年时间才能够启用,她租了一套单身公寓,距离公司的临时办公点很近,简玲就住在她隔壁。
互联网白领的日常并不光鲜,大多数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灰头土脸,整个夏天,她天天加班,天天开会,天天与人吵架。李淼淼并没有常驻锦城,只是偶尔通过线上会议与团队沟通项目进度与决策。
九月的某一天,APP上线的报批终于通过,团队难得举办了一次庆功,饭后,去某家KTV唱歌。
林知鹊特意留意了一番悬挂在前台后边的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并不姓路。
十四年过去,那些与杜思人有关的人,已消散在了人海。
酒过几巡,天天负重前行的互联网民工们发起疯来,林知鹊开始与身边的男同事称兄道弟,称着称着就开始爷爷孙子儿子爹,然后她开始对人家拳打脚踢,叫人家滚一边去。简玲跳到台上,抓起立麦,大喊:“我给大家献唱,成名作一首!看我72变!”
林知鹊脑袋挨在座椅上,眼前的世界横了过来,只看见简玲癫狂地扭动着四肢,完全不着调地唱着:美丽极限!爱漂亮没有终点!人不爱美天诛地灭!
她高举手臂跟着大喊:人不爱美天诛地灭!
喊着喊着,她亢奋又模糊的意识中,忽然闪过一帧什么画面。
直到第二天,在公寓的床上清醒过来,她才清晰地想起那是一帧什么样的画面。
她想起简玲是谁了。
她点亮手机,开始翻简玲的朋友圈。
春节的某条朋友圈,写着“回家万岁!”,定位地点:雨安。
那座一擡头便能看见姑娘山的城市,街道的尽头最矮的一幢房子,简陋的铁架上摆满热闹的商品,掉了色的招牌上写:日日新超市。
超市家的女儿十岁上下,最喜欢蔡依林,梦想当明星。
小玲。
她离开雨安时,在车窗外奋力向她挥手,仿佛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那个小女孩。
她们真的再见了。
她一下便从床上起来,洗漱换衣,这个时间,简玲应该在楼下的健身房练瑜伽。
林知鹊很快找到了简玲。
她连开场白都不斟酌,坐下便问:“Jaynee,你是不是认识一个人,叫徐文静?”
简玲脖子上挂着毛巾,正在喝运动饮料,被她一问,差点呛到。
“徐文静?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吗?她是我在老家的邻居姐姐。”
“额,对,我姑姑跟她是大学同学。我可能是小时候在她的办公室还是哪里看见过你的照片吧?”她撒谎不打草稿。
“怎么可能?”简玲笑,“文静姐办公桌上,还摆我的照片?”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很少。很多年不见面了。不过,我有她朋友圈。她好像现在也还在锦城当老师吧。”
“是吗?她过得怎么样?我姑姑很年轻就去世了,这几年,我都没有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诶?好像还不错吧?”
“她结婚了吗?”
“结了。不过前几年,又离了。”
林知鹊将身子往前倾,“要不,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果然,徐文静不记得她了,或者是,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她。
她们简单地通了电话,她听说她是故人的侄女,没半点心防,她们约定见一面,地点,在锦城艺术学院附近。
她下班后才赶过去。
锦艺所处的那一带,十四年前,还是城市的边缘,现下已发展得完全陌生了,校区似乎扩大了不少,侧门后的那条步行街,被附近纵横的五六条街道吞并,变成了一个更繁华的商业区,李导的音像店早就没了,2019年,早没有什么人经营音像店了。
侧门倒还在,当年才刚刚装上的铁门,年久失修,有一边已消失不见了。围墙上还挂着那块告示牌,她仔细辨了半天掉了漆的字迹,“开放时间7:00-21:00”,没有卢珊喷涂过的痕迹。
这街上她唯一认得的商铺,是那家花店。就是她买过一束粉色玫瑰的那家。
她走过时望了一眼,店老板还是那位。
徐文静在街上的一家咖啡店里等她。
徐文静今年35岁了,见到她,先是像一个和气的长辈,轻轻柔柔地关心了一番她家里的情况,聊了几句,展露笑靥,说:“其实,我也只比你大八岁。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我?我们毕业演出的时候,你是不是来看了?我演的是蓝凤萍。”
她记得。她还记得文静与路小花争着演姚小蝶,争输了,气冲冲跑回宿舍。那天,杜思人带她去看了宿舍窗外夕阳中的雪山。
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怎么会恍如隔世呢?
徐文静一直在教书,本来是教音乐与自然科学,后来又自修了汉语言师范学位,改教语文。前几年,她离了婚,“原因啊?不想跟这么个人在一块了,想离就离了咯。”
“年初的时候,你爷爷的葬礼,你没有来?我们好多老朋友都去了。”
林知鹊心虚地答:“……当时正好去出差了。”
徐文静表示理解。
“你还认识她呀?”听林知鹊提起路小花的名字,徐文静笑,“思人介绍那种人给你认识,真是不怕教坏小孩子。她挺好的呀,跟小时候一样,折腾呗,闪婚,闪离,又闪婚,又闪离。我就没见过比她更想一出是一出的。幸好她那人还有点脑筋,生意做得挺好的,没把她妈的家产给败光。她开火锅店,还开美容店。对了,她还开了一个舞蹈机构,教小朋友跳街舞的,我还投资了呢!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副业。”
林知鹊听了这句话,心刹那间塌陷了一块。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你看。”徐文静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宣传海报给她看,“Miss.Missg舞蹈教室。以前,思人没去参加选秀的时候,一直说她要开一个舞蹈班。我们都记得。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记得她,有很多人都想她,你不要担心。”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海报,上面有一个剪影,她认得,是杜思人的剪影。
“其实啊,有时候我也想,她当年要是不参加比赛就好了,不会遇到后边的那么多事情,就跟我们一起留在锦城,快快乐乐地跳一辈子舞。你看今年我们也才35,一点都不老,还很年轻,闪婚再闪离个十次都没问题。她要还在就好了。”徐文静娓娓说着,并无伤感,只是怀念,“当年,其实是我和路小花先说的要去参赛,结果临到报名,我们俩都怂了,她反而去了。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平时看着漫不经心的,不宣传也不喊口号,真决定要做什么事情,说去就去了。”
“她要是还在,你们连请舞蹈老师的钱都省了。”
“就是呀!你看她多没眼力见。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人总是忍不住要回想,那些年,那些事情,但凡有一件别发生,但凡有一件做了另外的决定,该多好?尤其是08年那件事之后,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零八年?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她都不爱跟人说,不知道是不爱说呢,还是自己也不愿意接受。我也是后来才听小花讲的,新闻上应该也有写一些吧?就是那一年,她去参加一场中秋晚会,彩排的时候,那个升降台忽然坏了,当时她站在最边上,摔下来,腰和腿都受伤了。医生说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后边她还努力做复健来着,不过好像没什么起效,她非得跳,还闹得只好去开刀。好可惜呀,你记得吗?思人跳舞,真的很好看的,她手长脚又长的……”
后边徐文静说的话,林知鹊再听不进去了。
她只想找个地方喝酒,喝醉后大哭一场。
两人道别时,徐文静问用不用开车送她一程,她拒绝了。她恍惚地走过学校侧门边繁华的街道,走过许多对年轻情侣的身边。
再一次经过那家花店,她站住脚步,站了很久。
久到那位店老板终于走出来,问她是不是要买花。
她终于说,她想要一束满天星点缀的粉色玫瑰。时间太晚,当天的粉色玫瑰卖光了,老板包了一束红色玫瑰给她。
她去了学校里的黑匣子剧场。
剧场与当初一样,没有翻修,有些旧了。晚上没有演出,一盏灯都没开。
她走下台阶,抱着那束红玫瑰,在第一排的位置坐了许久。
而后,起身,离去前,将花留在了舞台上。
她擡头最后看一眼舞台的吊顶,演出时,那里会打下来一束明亮的舞台灯。她心里想着,喂,那个谁,这就是了,我欠你的那束花。祝你毕业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她离开学校,打车,一直到回了住所,仍恍惚着。
衣架上挂着一只托特包,里边装着她为穿越准备的东西。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包看。
终于,她拿上那只包,再次出门,去了梅溪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