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20-6(1/2)
转瞬,2007。
自西北戈壁滩上杀青某部电影后,春季,杜思人回到锦城,新一年度的热爱系列选秀又要开始,这一年,选秀改为男生版本,旧瓶换了新酒,公司与台里怕效果不佳,便合计让往届人气选手回来做主持人,合计来合计去,合计到她头上,因此她马不停蹄,杀青次日便赶回来配合宣传。
理发的剪子在她的耳边咔嚓作响,妆造台镜前摊着一大堆报纸杂志——她在戈壁滩,简直是与世隔绝三个月,什么新闻八卦统统不知——这其中,放在最顶上那本令她恍神了许久,半晌无话。
来陪她开工的工作人员说:“咋样?刺激吧?剧组那边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西北有那么落后?”
她摇摇头,仍不说话。
“更刺激的是——你猜公司是啥时候知道的?”对方的口吻兴奋,伸出手指敲了敲杂志的封面,“新闻出街那天。”
实际上,那则新闻只占据封面的一个小角落,一张模糊不清的小方块照片,配上并不醒目的红色字标题:昔日秀星周子沛陷入“忘年恋”,疑与大二十岁石油富豪秘密领证。
她认得那模糊的偷拍照片中,与陌生男人牵着手的身影,正是子沛。
“……假的吧?”她终于开口。
“真的!天呐,那天公司大地震,我听行政那边讲的,鹤姐和王总坐在会议室里,从天亮坐到天黑,结果,子沛姐带着她老公一起来了,她老公得四十老多了,一坐下,开口就说——”说话的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这人来自东北,说话的腔调与周子沛有几分相似。“你们到底会不会捧人?不会捧,解约金你们提,以后我自己来捧。”
身后的造型师听得比她更入神:“后边呢?后边怎么样了?”
“后边,就关门了!不知道!总之,谈了整整仨小时,谈完了,有说有笑从会议室里边出来,一块吃饭喝酒去了。然后,这才过去一个月不到呢,听说新专辑都快录完了,她老公出钱。”
造型师问:“她怎么到现在才要发专辑?她不是第四名吗?我记得陶乐心都发了唱片的吧?”
“陶乐心运气好呗,听说当时刚刚淘汰,蝴蝶音乐就找上门来了。周子沛就没这么好的命了,这一两年,谈了几家唱片公司,都没能成,也真够难的,可能跟长相也有点关系。不过挺奇怪哈,她好像特招老男人喜欢,听说比赛那会儿,老台长也贼喜欢她……”
杜思人擡手,松开,一本杂志重重砸在桌上,打断了话音,“我的台本在哪里?帮我请一下现场导演。”
工作人员们看出她不悦,不再说话,各去忙各的事。
直到开机前一秒,她再没笑一下,没人与她搭话时,她便独自坐在一旁,一边翻看台本,一边无意识地轻轻捶着自己的膝盖。
锦城潮湿,她的膝盖隐隐酸痛,是近几年超负荷练舞落下的劳损。
有人来领她去录影棚,摄影机的指示灯闪烁起来,她终于微笑,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或者从某一天起,她也开始困惑,这笑容是否已变成了她在镜头前的面具?
录影结束后,在附近的某家KTV,有一场小小的派对。
杜思人到达时,李淼淼正要离开,她们在包厢门外相遇,算起来,她们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的事。
音乐声太大,淼淼拉她,凑近来耳语:“我先走了,我今天要回北京。明天你回去,我去机场接你,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欧洲大牌,你记得的吧?他们今年底要正式进大陆市场,正在敲代言人。明晚我约了他们亚太区的老总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
“你进去吧,进去看看她有多离谱。这不是选秀,这是选妃。”
她笑笑说:“有没有那么夸张?上了飞机好好休息。明天见。”她们擦身而过,李淼淼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一推开,一屋子坐满了年轻男人,朱鹤坐在正中间,端的一副娴雅风度,正泰然若之享受八方殷勤,她一来,那些男孩毕恭毕敬地起身与她打招呼,据说都是今年海选的“好苗子”。
朱鹤笑着招手要她过去坐。
陈亦然就坐在朱鹤身旁。赵仟也在。
杜思人已太久没见到赵仟了,在照片里倒是常常见——他们在姑娘山,一起拍过一张合照。
她坐了一会儿便离席,特意来露个脸,算是对朱鹤有个交代,难得回来锦城一趟,她一心只想回家跟爸妈吃个饭,今年,她连年夜饭都是在剧组吃的。
一时忘了已搬了新家,让司机把车开到梅溪南路,临下车前才反应过来,她又缩回身子坐好,假装想起要去别处,说,师傅,你送我去哪儿哪儿吧。
结果,进了新小区,她又迷路半天,只好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个石墩子乖乖坐着,等她爸爸来接她。
家里的一切都新簇簇,全然不再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实木家装了,她爸爸拉着她去看洗手间的浴霸,一打开,问她暖不暖和,她很捧场地附和:暖和死了!这是谁买的新家这么暖和?她妈妈当场戳穿:你当她在北京没见过啊?
她的房间已整理好了,家具是崭新的,一床羊绒被枕是崭新的,旧的东西也全都在,她自小收藏的碟片、漫画书、杂志,统统都搬来了。
再没有走快几步便嘎吱响的窄楼梯,也没有洗着洗着会忽然熄火的热水器和三年两修还是在下雨天漏水的天花板,浴室的壁柜里放着一只最新款的西门子吹风机,她扭头去问:“妈,旧的那个吹风机呢?”
“旧的那个?不知道,好像没带来吧。可能被你爸丢了。”
餐桌上,杜敬光提起老房子来:“要不,我找个售楼处挂出去卖了,你咋想嘞幺儿?”
自她成年,梅溪南路的老房子便转到她的名下。
“啊?哦。再想想嘛。”她低下头。
吃过饭,任洁打发丈夫去洗碗,只母女两人在时,问她:“累了?”
杜思人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啊。”
“没有?平时和你爸一样呜呜啦啦的,今天话都吃肚子里啦?”
她只好承认,撒娇说在戈壁滩上吃不好饭也睡不好觉。
然而有更多疲累如沙尘扑面而来、遮住视线蒙住口鼻般,超越身体上的积劳,是她无法向家人说出口的。
眼看时间马上要过夜间十一点,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终于给周子沛发去一条短信。
“子沛,新婚快乐。”
周子沛很快打来电话。“喂?思人。”
她许久没有听见子沛厚实悦耳的声音了。
“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祝福我的。”
“明明是你没有派请帖给我们。”她怪她,但语气并不责备。
“嗐,我们没办婚礼,就扯了个证,他也不是头婚了,懒得大操大办的。”她像猜到她心中疑问,很快又补充说:“他的上一任,很年轻就走了。”
“……怎么这么突然?这么突然,就结婚了。”杜思人小心翼翼地问。
“突然吗?也认识挺久了。就是咱们巡演那会儿认识的,你记不记得?就我后援会那个,每个城市每一场都来看,次次都买最前排的大哥。那新闻上是不是写他五十了?没有!他就是显老,他才比我大一轮。一轮多点吧。”说完,周子沛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她在电话这头,纵是嘴角含着笑,却一时不知答些什么好,这无措感通过电波传到那头,笑声渐渐低下去,很快消失了。“……你该不会也是打电话来批判我的吧?”
“谁打电话批判你了?”
“你猜猜?”
“小孩子说的话能当真嘛?”
“嘿,你猜得真准。”
“乐心那小屁孩说你什么了?”问完,杜思人马上后悔了。
“她说——”周子沛拖了个长腔,像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傍大款呗,没出息呗。说我辜负了那些梦想那些约定呗。我到底辜负什么了啊?我不就是结个婚吗我?”
杜思人仰起头,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她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周子沛还在继续说:“你们都不相信我挺幸福的吧?都觉得我是出卖自个儿换荣华富贵吧?把我和我丈夫想象成那种,特别龌龊的利益交换关系吧?像圈子里那些什么金主爸爸干爹一样。不是,真不是。他就有几个臭钱,他也不是干咱们这行的,没人脉,也没资源。真的,我跟他聊得来,他挺好的。”
杜思人咽下涌上来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带笑,“你觉得好就好,别管陶乐心胡说八道。下次见面,我喊卢珊教训她。”
“唉。真的。真的。”子沛重复说着,“就算,就算,就算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私心,想找一个能够稍微倚靠一下的人……”
“我知道。”她的声音就像一块湿透了的柔软的手帕,随时可以拧出水来,“我知道的。”
“那就好。你知道吧?”那头艰难地轻笑两声,“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不知道。思人,你太幸运了。”说到这里,她一下重重叹了口气,“唉!天!我真有毛病!”她懊丧得不得了,“你别搭理我了!”
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就是。你说的什么话嘛。你恋爱了不告诉我们,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们,你还有理了。”她还想说,我可是一早就连喜欢的人是谁都告诉你们了。话未说到那儿,她想起周子沛已不记得林知鹊了。
她们终于各自草率地收拾起情绪,久违地聊了一会儿天,她与她说她的新专辑、和丈夫相识相恋的经过、定亲时见家长的窘事,她也与她说她在戈壁滩上见到的漫无边际的黄土,说拍武侠片每天戴头套戴得头皮都疼。
杜思人听着周子沛的声音,在电波的那头,因太过遥远,而与她记忆中的声音有了些许偏差,她不断地想起四进三前夕,她在西餐厅的餐桌底下找到子沛时,子沛那战栗的模样,还有在洗手间里,子沛坚持不报警时坚毅的神情,那画面配上耳边这与记忆中有了些许偏差的声音,像有烛光在摇晃,晃得她害怕,害怕烛光随时要熄了。
“总之,你放心,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周子沛说,“不就是结个婚嘛!要是以后不乐意了,我就……”
她闭口不说,杜思人接道:“你就离婚!”
她们大笑。
笑完,思人又说:“你要记得,你是有得选的,你选了,我就会支持你。”
她怕她觉得自己没得选择,更怕她怀疑自己曾经选错了,才导致今时日的选择。
通话结束后,她到客厅的壁柜里翻找半天,惹得已睡下的任洁又起身骂她,她问:“妈妈,你有没有红包*皮?给我一个。要好看点的。”“要做啥子?”任洁过来帮她找。她说,是子沛结婚了。
“哦,我知道。报纸上写了。”
她停下手头的动作,有些紧张地等她妈妈开口评价这并不登对的婚姻。
结果,任洁什么也没有说。
一沓红包放在茶几上,当妈的盯着当女儿的写,“祝子沛:新婚……”当妈的五官皱成一片:“哎唷我的天,你是我生的吗?怎么会写字这么难看。”
“那重新来。”杜思人又换一个新的。
“祝……子……沛……”她一笔一划,边写边念。
“停停停,我来我来。”任洁拿过她手里的笔,在另一个红包上写下:“祝子沛小姐:随心所欲,快乐无边。”
落笔苍劲,一气呵成。
杜思人十分满意地捧在手里看了又看。任洁起身要走,她又黏上去:“妈!你别走。你有没有新钞票?给我一点。”“什么给你一点?你这小富婆还要觊觎我一点退休金。”“借我一点!借我一点!”“你找你爸去。借什么借?你要带个大红包去坐飞机啊?到了北京再取!瓜脑壳。”“也对……”
这是杜家乔迁后,杜思人第一次在新家睡,床垫与被褥都是最舒服最好的,胜过剧组租的宾馆房间里软塌塌又总有些许霉味的床千百倍,她将心事搁置,很快入睡。
而城市的别个角落,另有人正在床幔间与长夜拉扯。
陈亦然侧过身子,用胳膊支起脑袋,伸出手指,抚摸朱鹤的耳垂。
朱鹤闭着眼睛,“做什么?”她困乏的声音哑哑的,反而更媚。
“你明天又要回北京了?什么时候再来?”
“你们比赛的时候。”
“真想天天见到你。”
朱鹤没有答话。
陈亦然又说:“你要睡了?”
朱鹤话锋一转:“今年的竞争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一点。对了,你的那个同学,赵什么?他长得还不错。”
几秒寂静。
“……你说赵仟?是,他长得帅,以前就有好多女孩子围着他转。”陈亦然转动手指,缠绕着朱鹤的发丝,“……不过,他有点奇怪。”
“嗯?”
“他爱穿裙子。”
朱鹤终于睁开了眼皮。
这些零碎的话语,湮没在无垠的城市黑夜里,幽深之中千百亿只蝴蝶同时振翅,风雨欲来时,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只蝴蝶扇起了最初那细微的气流。
2007年亦是在如此的变化莫测中前进着。
全国赛时,陈亦然唱了一首歌叫《睹物思人》,于是很快有网友发现杜思人与他是同届校友、是一起在某场同学聚会上拍过一张大合照的旧相识,加之她每周都去主持比赛,网上开始谣传些他俩之间的林林总总,整个夏天,她每接受一次采访,就被问起一遍相关话题,她次次都是直接否认,倒是陈亦然,每被问起,不是欲言又止,就是说些暧昧不清的话,闹得这绯闻愈演愈烈,先是观众们都喜闻乐见,后来风向突变,开始有人指责她是养“备胎”的心机女,陈亦然则被描述为二十一世纪最后的纯情少年。
然后夏天再一次结束了,荣光镀了一批新的人,这些人中没有赵仟,赵仟早在地区赛就被淘汰了,而陈亦然拿了全国前三。杜思人从来没有去问陈亦然为什么要在采访中说那些话,他们偶尔在工作场合碰面,也只简单地打个招呼。
她已开始习惯虚情假意是身边常态,本就敏感的心千锤百炼,日渐百毒难侵。
入秋,她的小侄女之安与知鹊升入高中。美国次贷危机开始向全世界蔓延,国内楼市急转直下,杜慎的公司刚刚挨过寒冬,好几个项目正待开售,又迎来当头棒喝。杜思人与杜慎联系得少,只能从唐丽或是之安口中得知片面情况。年底,她在华东买了一套房。
新年的钟声再一次敲响。
2008年开春,她们在杜思人与卢珊住的房子里办了一场聚会。
卢珊要走了。
春节假期之后,杜思人回到北京,某天晚上,卢珊喝着一瓶汽水,忽然很随意地对她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房子,留给你了。”
“啊?”她没反应过来。
“有一个舞剧团,在广州,邀请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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