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20-1(1/2)
华东又落雨了。
李淼淼自窗户望向天空,阴天,过了午后便好似暮色四合,直到黄昏真正临近,亦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灰蒙样子。
从零点开始,她不断收到各界人士传来的生日祝贺,各个经纪公司、艺人工作室寄来的礼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在业内总算有几分姓名,在鲸鱼星,虽渐渐只做挂名总监,但资历深,是初创合伙人,又有早年做经纪人攒下的圈内人脉,十年间牵线或是运作了许多重大商业项目,但凡有过来往的团队,十有八九都将她记在关系维护名目上,三年都碰不上一面,也要以自家艺人的名义送来精美礼盒,内容都是些大牌合作品,也不知辗转了几手,反正不会是特意挑着买的。
这圈子就这样,四处都是笑脸相迎,又没几分真心实意。
手机铃声响,她哥哥李犇犇给她打来电话。
聊了几句,她拆穿道:“拉倒吧,还忙,你们不是晚上八点才开演?明明是你到这个点才想起来今天是你妹的生日。”
李犇犇的话音懒洋洋,开始讲些别的无关紧要:“深圳天气好热,三月份就这么热,我还以为已经是夏天了。”
“你们的票卖得怎么样?女主角那么红,应该早就卖光了吧?”
“红什么,人家档期排不开,华南场的女一号都是B角上,不过,票卖得还行吧,毕竟是大城市,上座率也有七八成。宣传做得烂,昨天晚上深圳第一场,好多人不知道是B角上,闹着要退票,差点没出事。”
“哦,你的B角是谁啊?”
“讲了你又不认识,三水总合作的都是大明星噻。”
“你给我好好讲话,少阴阳怪气的。”
“B角演员是我开店那会儿认识的了,叫卢珊,之前是演舞剧的,小剧场跳得多,没什么名气。”
“开店那会儿?那不是认识好多年了。”
“是,她也是艺术学院的学生,第一届的。”
话音落下,电话两头同时沉默。
半晌,李犇犇在那头沉声说:“你今年几岁生日了来着?噢,37岁了。我妹妹长大了。”
他做了多年老烟鬼,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哥,37岁,不是长大,是变老了。”李淼淼站起身来,自客厅走入卧室,进衣帽间去挑衣服穿。
“在我和爸妈眼里,就是长大了。长成了不起的人了。欸,你没听你妈说话有多过分,她说幸好是生了你,不然她宁愿早早找条白布去吊死。你现在就是老李家的主心骨、全家的希望,不像我这个不肖子孙……”
她想找一件久不穿的外套,于是点亮了边柜的灯,边柜的下层摆着一个相框,是她特意摆在这不常看见的位置。她弯身去将相框拿到眼前看。
“了不起什么?也就你和爸妈会跟我说这种话。”
那是一张十四年前的照片。十四年前,在十强巡回演唱会第一站的舞台上,她与朱鹤跟十强全员的合影。
“很了不起,真的。哥为你感到骄傲。你变成你想成为的人了。”
这照片连过塑都开始发黄了,照片里的人们却没有变老,被裱在这框里,每张笑脸都变成永恒。
她何其幸运啊,这照片里,与她共享永恒的这些人,十四年后的今天,各自走向不同际遇,又有几个成为了所谓“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呢?
她哥哥像猜透了她的心思,在那头说:“命运这东西很奇妙,有时候半点不由人,你已经尽你所能了,承受自己的人生够辛苦的,就不要再去为别人的人生背太多包袱了。”
李淼淼将那张照片面朝下翻倒,放弃了寻找那件外套,另取一套挂在显眼处的衣服,走出了衣帽间。
“……嗯,我要出门了,等什么时候回家再说吧。你不要那么懒,巡演结束了,就来华东一趟,我有几个剧团负责人介绍给你。”
电话挂下。
又响了。
是她的特助打来。
“下午好三水总,我是Jaynee。晚上确认的宾客名单我发给你了。陈葭老师工作室那边一直没有回复,要不要再去催催?”女孩年轻的声音活泼,讲话抑扬顿挫。
“不催,随她去。”
“能行吗?咱们不是到处都放了消息,说陈葭老师今晚会来的。今晚不见人,那些老总会不会不高兴啊?你们私交那么好,你干嘛不直接问她,要找工作室对接啊?”
“你管那么多?忙你的去。挂了啊,今晚见。”
什么生日会,本就是个由头,为了《热爱星偶像》选秀项目启动,又恰逢鲸鱼星周年庆临近,寻个借口将各个合作方、资方与意向合作艺人攒到一块罢了。李淼淼上一次与陈葭见面,两个人为这个项目闹得不欢而散,她转头便差Jaynee直接把生日会的邀请函送至陈葭工作室的负责人处,又到处去与各平台老总、投资人说陈葭今晚会到场。
她倒要看她敢不敢驳她面子。
Jaynee在电话那头说:“嗯,三水总,祝你生日快乐!拜拜!”
她的助理Jaynee,二十几岁,与她当年入职热爱文化时一般大,大学毕业不过一两年,活泼伶俐,半点不怕她这个上司。招聘时,她一眼便从简历里挑中了她,能力匹配,还与她是同乡。
Jaynee挂了电话,踩着细高跟嗒嗒嗒走过正在布置中的宴会厅。这宴会厅是为公司员工和其他团队的工作人员准备的,三水总交代了干脆就办得热闹些撑起场面,实际上,楼上还另布置了私人会所,只请大佬们前去,那才是生日宴的真正场地。
宴会七点钟开始,眼下才刚过五点,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不是穿工作服的搭台师傅,也不是穿制服的酒店经理。
Jaynee皱眉仔细一瞧。
还是个美女。
她挺直腰背。
“欸,小姐,我们这儿还没开始,请问你是哪位?”
她走近她。
对方亮出工牌给她看:“我是产品中心的林知鹊。”
“噢……这么早就来了啊。七点钟才开始,你要不先坐坐。”
林知鹊问:“李……三水总来了吗?”
她特意早到,便是为了能有机会单独与李淼淼说话。
她的目光向下扫一眼,眼前的女孩穿着小礼服,胸前挂着工作牌,上边写着:
特别助理 Jaynee简玲
“她哪有那么早?早的都是我们这些劳碌命。额,知鹊是吧?我是Jaynee,是三水总的助理,你好。”
Jaynee讲话眉飞色舞,整个人都朝气蓬勃,不知因何,给林知鹊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因此她直言说:“你很眼熟。”
“眼熟?你常来我们楼层吗?我倒是没见过你。你这该不会是跟我搭讪吧?抱歉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Jaynee的电话响了,“啊,不好意思。”
她转身接起电话。
这人的自恋程度跟苏苏有的一拼。林知鹊遍寻脑海中的记忆,依旧对简玲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过这并不重要,她只想与她打听李淼淼的行踪。
她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啊?你们到啦?我以为陈葭老师不来了呢。我马上去接你们,稍等啊。没事,我们定了顶楼,很私密的……”
Jaynee说着电话,向她点头致意,自她身旁走过,走出了宴会厅。
林知鹊找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她找了个难被注意到的角落,静静地等。
大概过去十五分钟,Jaynee与另外一行人走了进来,陈葭不在,想来是去了顶楼。她听见她们在闲聊:“她就是嘴硬,三水姐过生日,她怎么可能不来啊,刚下飞机就说要来,劝她说来早了她也不管,戴上眼罩就说出发,就往这儿来。”“就是啊,十几年关系了,比伉俪还情深……”“我们这样在这里说老板们的闲话不太好吧?”“哈哈哈哈——”
林知鹊悄声走出宴会厅。酒店的电梯需要权限才可以指定楼层,她找了个男性经理,给他看自己的工作证,巧言令色闲谈几句,终于令他放松警惕,帮她按了上顶楼的电梯。
顶楼会所与楼层的其他地方分隔开来,只有一部电梯可达,电梯入户先是墙面玻璃酒柜映照出无数倒影的幽暗酒廊,衔接户外花园的入口,花园内是无边泳池,穿过花园,便是厅堂,亦另有几个供宾客休息的房间。林知鹊从容不迫地走过正在淅沥落雨的花园,沿途遇见一两个服务生,无人怀疑她的来路。
厅堂已布置好了,气球香槟一应停当,香氛不知点了多少,馥郁气息与柔缓的轻音乐在空气里纠缠。
陈葭消瘦的身影便伫立在落地窗前。
察觉到有人进屋,她转过身来。
她更瘦了,头发长了一些,脸上化了妆,本就俊秀的眉眼更显精致,衣着亦低调不失档次,整个人气质非凡,不再是2005年那副时时睡不醒的样子了。她看起来很完美,想来被督促着,保养工夫做得到位,这么隔着十来米望去,除了眼神,似乎哪里都没有变老。
“陈葭。”林知鹊叫她。
陈葭投来问询的眼神。
她向她走去。
“你……记不记得我?”
陈葭眉头微皱,目光在她与门口之间游移,似乎开始生疑了。
林知鹊在几米开外停住脚步。
她轻声地,几乎是带着祈求的口吻,问她说:“你的记性一向最好,每次背歌词都是最快,你记不记得我?”
陈葭皱着的眉舒展开,许是听见她说歌词的事情,她眼神闪烁着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礼貌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你是?”
林知鹊的心如坠冰窖,自零度降至了零度以下,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总算还能正常答话:“我以前见过你,杜思人是我姑姑。”陈葭听见这名字,显然呆滞了一秒,林知鹊接着说:“我在鲸鱼星工作,正好有事过来,就想着可以见你一面。”
“……我记得的,那年决赛的时候你来过,你还去看过我们的演唱会,对不对?你长得跟小时候不太像,不然,我会认出来的。”
她以为她是杜之安。
林知鹊不答话。
陈葭犹疑着说:“……你忙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她说不出话来。
陈葭终于眼神哀婉地问:“你们家人都还好吗?思人的爸爸还好吗?”
“去世了。上个月的事。”
换陈葭说不出话来了。
反而要林知鹊来宽慰她:“老人家也七十多岁了,不算哭丧。”
“嗯……也是。你在鲸鱼星上班?哪个部门?还顺利吗?淼淼知不知道你在那里工作?”
她似乎是想在工作上关照她。但她并不需要。
她微微摇头答:“我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有点想她了,所以想来见你一面。”
陈葭点点头,“要坐吗?”
她们在壁炉旁的一张雅致高脚桌边面对面坐下。
“我记得……你爸爸是从事房地产的。公司的事一切都好吗?”陈葭努力想与她寒暄。她知道她是不擅长这些的。
“嗯,就那样吧。他不重要。”
服务生在外面见他们坐下,特意走到门边来鞠身问:“两位贵宾要喝点什么吗?天气冷,要不要冲一壶花茶?”
陈葭答好。
林知鹊凝视着陈葭,眼睛眨也不眨,“你可不可以陪我聊聊杜思人?”
今晚她绝不要哭了。
“你想聊什么?”
“所有。”
“所有?”
“嗯,那件事发生之前的所有。”
陈葭面露难色,“……我以为你应该比我知道更多。是不是你年纪太小,你家里人没有告诉你?”
“是。我爷爷奶奶去世了,我爸跟她不亲近,她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在网上也能看到一些,但……”但她不敢看,不敢看网上那些真真假假,不敢看那些或是缅怀或是猜测的帖子说她是如何失意、如何受尽委屈、如何在这名利场中挣扎着浮沉,连着几天,她每每读到类似内容,拼命瞪大双眼逼自己读下去,瞪得双眼发红,读几行便流出泪来。“我就是想知道,那几年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陈葭想了又想,才答道:“她是我们中最爱笑的一个。你就当她过得很好吧。”
“什么意思?是她过得不好,你不忍心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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