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八十四·念(2/2)
陆双行缓缓松开反剪住谢爵的手,谢爵肩头微微颤抖着,短暂安静后,谢爵擡头,他看着陆双行,陆双行也看着他。窗纸上污浊而模糊的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芒,谢爵墨黑的眼仁儿定定地望着徒弟,他勉强笑了下,“他们越来越像人了。她说那是她的姊妹、主公。她懂什么是忠诚,什么是爱恨。他们会有情爱,有怜悯,有忠贞有仇恨。他们……不再像是非人之物了。”
“……我知道。”陆双行艰难地应了句,伸手摸了摸师父的脸颊。这次谢爵没有躲开,他读得懂他的痛苦和惶恐,因此也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如果画骨变成人了,对于谢爵来说,许多事就都覆灭了。即便他的母亲死于画骨之手,谢爵也始终不靠恨意驱使自己,他自有他的责任与道理。此刻,谢爵仿佛变回了清水殿里跪在母亲遗骸组成的黑水中的稚子,没有人告诉他未来该往何处去。天下到处都是杀不完的画骨,他深深扎进了白骨丛,却始终看不透围绕在其中的团团迷雾。他给了陆双行一个未来和足以仰望的背影,而今陆双行穿过雾障追上了,他握住了他的手。
拜托了,陆双行甚至以为自己是在祈求。只要谢爵拉着他往前走、而不是仍旧固执地将他护在羽翼下;只要他冲他也伸出手,尽头是粉身碎骨,陆双行也愿意往前走。
“真如,”谢爵嫌少唤他这个名字,陆双行的手停留在他肩侧,毫不自知已抓紧了衣衫。“分骨顶的先生们曾教过你,骨差不查案、不探究,骨差们要做的是诛杀画骨。”
“我是你的师父,”谢爵笑了下,擡起右手时、墨色的骨骼再次透出皮肤,在银光下那手近乎是透明的。“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想做什么。”
陆双行眼梢颤了下,倏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心底狂跳不止,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知道画骨从哪里来,你想知道画骨的渊源。你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只有知道了这些,天下人才真的有个未来。”
“嗯。”谢爵点头,把他那只手压下去,擡头时两人视线相合,谢爵望着自己愈加长大的徒弟。他慢慢地吸了口气,阖眼——再睁眼便将种种复杂思绪一并如潮水消退。他必须装填自己,装填自己去面对眼前的一切,使他仍是那个平静、坚不可摧的谢爵。
“再选一次吧,”谢爵郑重道,“再选一次,你就不止是骨差。知画骨,识画骨。你要和我一起往白骨深处走,尽头也许只是你我的覆灭。我告诉你我缄口不言的往日,我告诉你一切的开始。我们不止是骨差与师徒,我们要为日后所有的骨差铺路。”
屋里的银光滑过他的发梢,流转在那只透出骨色的手上。谢爵在流光中微微笑起来,温声道:“我曾问过你,当皮囊与白骨可以被拆分、皮不再是我的皮,骨亦不再是我的骨,你将拿什么来认出我。”
“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些流光始终令陆双行想到天人,起起落落、使他的眼睛格外深邃而坚定。陆双行看痴了,他如实摇头,谢爵便也摇摇头。
“我亦不知,但坚信不疑,我们会找到的。”谢爵说着,冲他伸手,“现在,到我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