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辗转(2/2)
整个棚户内幽静无比,清浅呼吸慢慢变得平缓。陆双行知道师父睡着了,但他却还没困意。他瞄了眼身旁,视线越过窄窄的肩头、便看见了谢爵两手仍缩在胸前,好似冷得紧。他蓦地觉得长大并不是件好事,他不想长大了。
陆双行悄悄往师父身边再挪了挪,两人离得很近,只是中间仅隔着的草席兀自从缝隙间洇出地气的寒意。他很快也睡着了,在梦里,他们出巡的那年下了大雪。
雪下得很大,连画骨都嫌冷消停许多。师徒俩回程,半道上大雪封了路,只能暂缓脚步。谢爵怕冷,陆双行却正值年少体热、像个小火炉似的。不过,谢爵仍然一夜都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取暖,天冷他不但听不见还咳嗽,咳得陆双行心很乱,不知不觉一点儿都不冷了。
湿而干净的雪气好似从梦里延伸到了身边,陆双行迷迷糊糊屈起腿,膝盖顶到了谢爵腿上。他睁开眼醒了,顿时被刺骨寒气扑脸,爬起来一看才惊觉外面竟真的下雪了!大雪已铺满了夜色,鹅毛般的雪花把棚户脆弱的草顶压弯、发出不易察觉的嘶嘶摩擦声。这棚户没有门,本就是庄稼人中午对付着休息的地方,此时也没比直接躺在雪地里强上多少,谢爵冷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紧闭着双目。
陆双行赶忙爬起来,推着他肩头唤道:“师父。”
谢爵毫无反应,陆双行心里咯噔一声,手重了点,大声道:“谢爵!”
谢爵兀自一动不动,陆双行心里有些慌了神,干脆把他扶起来搂进怀里,自己背冲外面挡风。谢爵丝毫没有要睁眼的意思,贴在他颈间的鼻梁下颌凉得像冰块儿。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手背直发僵,一手揽着谢爵搓了半天掌心才勉强温乎,又连忙搓谢爵身上。天寒地冻,风霜逼人,陆双行去够酒袋,连灌了好些身上终于稍有暖意,他把谢爵搂紧,右手手掌贴着他脸颊。
腕子上的伤没好全,怕捂着不好穿太紧的衣裳,擡手时袖口滑下来,白绫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渍,刚结痂的伤竟不知何时又崩开了。星星点点艳红的血渍与谢爵的脸近在咫尺,陆双行愣了下,放下右手改为左胳膊和脸颊贴着他,右手垂到了他身上。
这夜谢爵愈安静,愈发把时间格外拉长。每隔片刻陆双行便拿下颌贴住他额头,万幸没发热。他心底一会儿平静一会儿揪起来,谢爵是习武之人,按道理身子骨不会孱弱。可他的身体这些年来却像是给拖垮了,动时仍是那个天下第一骨差,静、则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身子不算好。陆双行胡思乱想,蓦地发现谢爵右手上隐约透出了骨色。他托着那手背在黑暗中眯缝起眼睛细看,恰在此时,谢爵指头动了下,慢慢扣住了陆双行的手背。
陆双行没动,扣着手背的手收紧了,骨色沉淀,墨黑骨骼与半透明的肌理、显得有些诡异。他被扣住的那手开始发出骨节拧动时的咯吱咯吱,陆双行蹙起眉,手定定托在半空中。几乎是在他吃疼“嘶”了声同时,谢爵倏地松劲儿。
他半眯缝着眼帘、眼神不清醒地擡头看了眼徒弟,像是怀疑或茫然无措似的。陆双行刚要开口,谢爵已头一歪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