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琴瑟(2/2)
琴琴不答,灯笼把儿撩起半寸她的袖口,袖底下的皮肤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凹凸疤痕。瑟瑟敏感地察觉到姐姐心绪不宁,不禁站住了脚步。琴琴被她挎着胳膊,扯了下才停下来,回头说:“因为我害怕。”
瑟瑟顿时怔住,睁大眼睛看着她。琴琴擡眼也回望她,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害怕,我一辈子也不想回曹林了。”
她说完硬挎着妹妹的胳膊往前走,瑟瑟想说什么,然而张口思绪百转千回,没能说出口。她暗暗生出些懊悔,便又跨紧了琴琴的手肘。
姐姐也是会害怕的,她也给忘了。
北风小了不少,屋里没点取暖用的炭火,谢爵喝完半壶热水脸上才有了点血色。他随着回忆想起了许多,伴着这“许多”一面慢慢回想,一面为徒弟讲说:“现在想来,其实安厚四十年到四十二年并不太平,频繁有画骨杀人放火、屠村屠乡之事。安厚四十二年更是突然下了场冰雹,把庄稼砸坏不少,险些闹饥荒。那几年还没有别的骨差,分骨顶刚开始修建、还不太有名,到捡着你那年山顶上仍未建好,我几乎也没怎么回来过,一直在外头。”
他越说声音不自知地越小,这么长一段话讲到后面差点打磕绊。陆双行听着心里便有点耐不住,知道他讲话艰难、想叫他写下来,又怕写着写着……他就再也听不见讲不出来了。
“这些我倒知道,”他吸了口气,没提这些,只是接说,“在陆家村喻王没了,他的部下也被一一诛灭,从那以后消停了不少。也是从那以后屠村屠乡越来越少。”他说完瞄了眼师父,试探着问说,“我记得,安厚四十年,是师父下山回朝那年。”
“嗯,”谢爵点头,“那年,对我来说过得挺难的。”
他冲陆双行笑笑,眼睛微微眯缝着,不知是仍在回忆、还是已从旧日中再度走出,“我回来才知道皇兄也没了,肃儿二十继位,却也成了个……老头子。”
他说着垂头,原本托着下颌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往上挪了挪,虚遮着半边脸,讲话的声音再度清晰起来,“我去山中求法前,比他大一岁;等我回来后,他已经四十有六,而我,十七岁。”
陆双行心中一惊,这些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但却是按照年历自己推算出来的,谢爵一直绝口不提,今日怎么忽然就说起来了。他忍不住盯着师父,谢爵半晌都没出声。陆双行悄悄往他身边挪,胳膊贴上了他的胳膊。
“要是你当时也是个老头子了,我说不定害怕跟你走呢。”他小声含含糊糊说着,头往师父的肩头枕,“不过你老了肯定也是个好看的老头子。”
好半天,陆双行听见他的掌心间传来一声轻笑。他果然仍然在看着他。
谢爵放下手半侧过头垂眼,慢吞吞地推了下他脑袋,“……没大没小的。”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山上”对谢爵来说是弹指一挥间的十年,而当他带着希冀返回家乡,兄长同父母一样早已离世,昔日那个只比他小一岁、嬉笑玩闹的小皇侄也成了双目锐利如雄狮的天下之主。他老了,鬓侧已有一缕斑白,眼上也多了细细的皱纹。只有谢爵兀自年轻、英俊。他的眼睛像稚子之日一样,含着些安静不变的淳善与天真;他长大了很多、他好像还是昔年的稚子,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