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中途(2/2)
喊了几声不见有人来,他干脆过到柜台前一看,才发现台面早已清空了,落了厚厚一层白灰。这地方离乱葬岗近,又不挨着大道,经营不善开不下去了不稀奇。有些老板心善,虽人走茶凉但并不落锁,留给四方赶路人一个歇息的地方。谢爵进屋看了一圈,果然在桌上找到了些碎钱,都是曾借宿之人的心意,假以时日若是老板回来,便会收下。
他摸出钱袋子取了钱也放在桌上,冲徒弟道:“就在此处休息一晚吧,总也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两人检查了一圈,然而上到二层又都懵了,这小客栈可能正修在风口上,长久无人打理,客房的窗纸全给吹散了。有些就连窗架都掉在地上,晚风一刮剩下的那部分被吹得哒哒哒直响。两人半摸黑找了一圈,总算是发现了间房窗纸还算完整,只有一格豁出个大口子。陆双行下去安置马匹,谢爵便顺势从那缺口窗格往下瞧。可巧陆双行擡眼看见了,仰起头回他个甜丝丝的笑脸,谢爵无奈,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长不大……”
最后一缕日暮金红落回山后,客栈内陷入落针可闻的安静。徒弟放下行李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谢爵把挨着的两间房清了清灰,前脚刚收拾完坐下,后脚陆双行就上来了。注意到两间房门,他愣了下,紧跟着便听见谢爵说:“你睡这边吧,屋里褥子都霉了,盖住腿算了。”
他说的自然是那间窗户还算完整的,陆双行委屈巴巴道:“我想和你住一起。”
谢爵指指屋里,“你以为自己还只有一点点呢、我一把就能把你抱起来?”
这倒是,那床铺窄得恨不得翻两下身就能摔下来。陆双行见好就收,岔开话头道:“我见后院里有柴,烧好水了,一会儿拎上来。”谢爵这才知道他刚才摸黑做什么,不由心里熨帖,接说:“你去洗吧,手别浸水。我点灯看看地图。”
陆双行也不推脱,在另一间屋里架好了浴桶。再过来,谢爵坐在桌前点了蜡烛对着光研究地图,火苗只有一小点儿,他看得费劲,微微眯缝着眼睛。陆双行没出声,回去除了衣物飞快地洗好了,收拾完才去喊师父。他披着头发,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水汽,往前倾身时一缕头发恰好落在谢爵脖颈上,扫得谢爵腾地一缩肩膀,回过头道:“挽起来,见风该头疼了。”
他说着站起身,随手把发冠上的簪拔了递给徒弟,往那间房里去。陆双行接过了边挽边跟着他走了几步,那火烛虚虚实实,将两人笼在晦明不定的走廊上。谢爵蓦地停了,回过身子慢慢地打量徒弟一番,眉目舒展、温声道:“你记着吗,有回咱们也是宿在这样的荒客栈里,夜半我拿着蜡去看你,不小心把蜡泪滴在你手上了。”
陆双行一愣,全然未料他突然提起这个,先是茫然摇头,略作回忆后,又点了点头。
谢爵一笑,“那时你还小呢。”
他说完过去洗漱了,留给陆双行墨发披散的背影、眨眼消逝在另一间房的黑暗中。可在陆双行眼底,视线中仿佛残存着虚幻的影子,他想起来了。蜡泪滴在手上,把他烫醒了,谢爵手忙脚乱坐在旁边给他往下掀凝固的蜡,显得笨手笨脚。
师父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他是先皇的幼弟,同当今圣上一起长大、千宠万爱,不怎么会照顾人,难免笨手笨脚。他学着去拉扯比他小了十来岁的孩子,陆双行看着烛光摇曳他垂眸时眼睑下的阴影,心里想着的却是那时师父其实也不满二十罢了。
是什么让他成为了“天下最好的骨差”呢?
谢爵没有回答,却给他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