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枯骨(2/2)
这大抵也是画骨与人的不同——极少为情谊聚散。也因此骨差从画骨口中问话颇为容易,出卖同伙对画骨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谢爵蓦地一笑,缓缓道:“所以我总以为,分骨顶是不会输给画骨的。骨差们因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聚集在分骨顶,恨是这世上最深最久的‘情’。不为利来,不为利往。”
陆双行不禁侧过脸看向师父,谢爵虽是在笑,但眼梢并为扬起,既像苦笑,又非苦笑,仿佛只是剩下些深深的疲惫无奈。也不知怎的,陆双行脱口而出道:“可惜恨并没有赋予骨差分辨画骨的能力。”
谢爵不说话,只是含着笑意看向他。好半天的沉默,几乎让陆双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谢爵垂下头,手指在屈起的膝上慢腾腾地点了几下,附和说:“是呀,我们拿什么分辨画骨呢……”
等待漫长,不知不觉夜色将至,一个下午谢爵没再说几句话,他是耐得住性子的,把陆双行这些年磨得也颇为耐得住。不过心耐得住是一回事,身又是一回事。此刻他站起来在屋里活动身子,边走边交代说:“你那手要小心。”
陆双行低头看看自己手腕,“嗯”了声,谢爵随口道:“也不知道老段和小被儿现在走到哪儿了。”
“小被儿是最机灵的。”陆双行说罢,谢爵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慢慢道:“不知小被儿,乃至你的父母、若是能看见你们做了骨差,是会欣慰,还是心疼。”
陆双行不爱听师父提及从前的自己,抿起嘴直勾勾地盯着谢爵。谢爵却没什么反应,走到角落里那口半敞开的棺材前。他两手撑在棺材边缘,棺内少年郎安静地躺在此处,再也不会参与进他们的闲谈。十来岁的人,不知是什么收回了他的性命。
陆双行仍旧盯着谢爵,稍许,他低声道:“但他们死了,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不是吗?”
回答他的是良久沉默,谢爵再度看了过来,他似乎是考量了下,温声道:“双行……”陆双行坐在原地擡头看他,谢爵顺手理了下鬓侧滑落的碎发,声音轻得像是要化在微弱的风声里。“我在山中求法时,曾听过一种说法。那里的人认为,世上有种叫‘鬼’的东西。”
“什么?”陆双行没料到他突然提及往事,愣是没听清楚。谢爵笑笑,重复道:“鬼。他们认为人死后并不会消失,而是会成为鬼继续存在。”
陆双行顺着想了下,顿时蹙眉,“那和人有什么区别。”
谢爵一顿,似乎被他问住了,愣了须臾才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人触碰不到鬼,多数人也看不到鬼。他们游荡在世间,有人相信他们的存在,有人不相信。鬼是死后之人,但亦不再是人了。”
陆双行抱起胳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师父的话。谢爵甚少提及他幼时在山中求法的经历,陆双行只隐约知道那“山”似乎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正站起身,忽然看见谢爵眼睛紧盯住了棺材内,陆双行眉角一跳,手即刻拔刀——
棺内,那少年郎竟睁开了双眼,呆呆地看着棺外之人。下一刻,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倏地攥住了谢爵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