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手(2/2)
他轻轻吹了吹伤口,哪成想药粉堆得厚了,最上面那层一下子扬起来,呛得两人一齐咳嗽起来。肺腑间呛进药粉,喉咙里回荡着干涩的苦,陆双行咳嗽完了再转头,只看见谢爵仍然托着他那条胳膊往伤口上吹。屋里昏暗,床前他点了灯,垂下的眼帘有半片羽睫的阴影,随着光亮小小地晃动。陆双行还想摸一摸那些阴影,但他止住了心念,只是定定地盯着师父的脸,直到谢爵终于也察觉到了,“嗯?”了声擡目也看过来。
“沾到脸上了。”陆双行睁着眼睛说瞎话,坐起身拿指节蹭了下。两人猝然离得很近,暖香笼罩间平生出种别样的亲昵。谢爵似乎察觉到了,若无其事拉开了点距离,边要起身边道:“行了,你大了,我不好一直在这儿陪你——”
“为什么?”他还没站起来,陆双行腾地抓住了他袖口,眼睛再次追了上来。谢爵一顿,只好也转回头看他。
心中那股躁动与烦闷仿佛再度涌上,药粉的苦也还未散去,陆双行蓦地莫名有点恼火、也含了半口嗓子的干涩,不知怎么便追问起来。他不等谢爵开口解释,便哑声道:“我不明白。师父一会儿说我大了,一会儿又说不想我长大,”他越说越委屈,一时竟自己也分不清是故意博同情还是真委屈上了,“我长大了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
他把师父拿捏得死死的,果然一说谢爵便有些妥协,坐回来无奈道:“我总不能一天都待在这儿吧,你也睡不好。”
陆双行皱眉,含糊道:“你走了我才睡不好呢。”
师徒俩眼瞪眼无声对峙片刻,谢爵彻底妥协了,叹气道:“好好好,我不走。”
陆双行仍不满意,有一刹那他想开口叫师父不止坐在床头陪着他,想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和他睡在一起,他只需要用一个梦魇就能换来他的怀抱。或者连梦魇也不需要,因为他是个孩童,可以像小被儿一样肆无忌惮地扑进他怀里。只因为自己长大了,这些便都需要一个理由,实在是不公允。可只想了想,陆双行便咽了回去。也因为他长大了,他对他的怀抱不再单纯而天真,而是带着种僭越的索求。
索求更多,一旦撕开了个口子就无法再停下来。
陆双行情不自禁擡眼看向师父,谢爵身上有种超越年岁的沉凝沉稳,他不止守望自己,也守望天下。陆双行从心底敬佩,偶尔也希望他能只守望自己。比方现在,他的手伤到了,所以他可以再挪一挪,把头倚在师父的腿上。
“我睡不好。”陆双行小声道。
谢爵似乎有些茫然无措,伸手在他身上慢慢拍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娇惯你了。”
好嘛,看来是该见好就收了。陆双行想完了,谢爵抿抿嘴唇,“算了。”
“睡着就不疼了,”谢爵边说边拍着他,低沉嗓音含糊哼起了歌谣,“儿郎儿郎快快长,”他阖上眼,微弱灯火再次于屋内漾起层层叠叠的橘红浪涛。谢爵蓦地一停,又念叨起来,“你要是长不大就好了。”
他不说了,慢慢回忆着幼时母亲唱过的童谣,有一搭没一搭哼唱着,“快快长,像星星一样高,像山一样强壮。月亮往上爬,儿郎好梦乡。”
陆双行满意了,跟着他一起闭眼。师父会守望天下人,但这样的歌,他只唱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