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休沐(2/2)
陆双行向师父伸出手,谢爵搭了把下来,锦缎早蹿出去了。师徒俩不紧不慢往茶摊去,帐子下坐了不少人,就着几口酸甜梅子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这人来人往的,茶博士却不知上哪儿瞎忙去了,等了半天才把茶点杨梅端上。梅子把糖水和瓷碟也染得绛红,插着几只竹签,锦缎跪在长凳上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她往桌上一趴,窄窄的凳子顿时前倾,险些把谢爵掀下来,惊得陆双行也倏地站起身,茶帐下诸人纷纷转头看向这边。谢爵尴尬不已,手在桌面上点点,“小被儿坐好,没规矩。”
锦缎一笑,露出满口也染成红红紫紫的小牙。她乖乖坐好,把插着杨梅的竹签递到陆双行嘴边,陆双行摇摇头,眼睛却是看着师父。
谢爵略微侧身,不知看向哪里出神。茶帐外游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他像是一尊揣了满腹心事的像,静止不动。陆双行愣了下,突然开口道:“为些梅子来回驾了四十里车,小被儿多吃点,酸倒你的牙,看你还闹不闹了。”
他开口,似是把谢爵思绪又拉回了茶摊内。谢爵正过身子,笑笑说:“玩一会儿可要回去了,给司郎他们也带点吧。”
锦缎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几颗杨梅,忙不叠跑了,估摸着是去撵鸡惹狗。她跑了,陆双行才低声道:“师父刚才看什么?”
谢爵蹙眉,思量须臾才轻声答说:“刚才突然听得异常清楚,怪吵的。”
多数时间谢爵并非完全无法闻声,而是像耳朵上盖了层绢布似的很模糊。听力突然清晰,音色像潮水般倾斜进脑海中,自然有些不舒服。陆双行干脆起身坐到他旁边,“现在呢,能听清楚吗?”
“很清楚。”谢爵答说。
聋了好几天,突然又好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回温。师徒俩蓦地沉默片刻,谢爵那眉心越拧越紧,小声道:“真的挺吵。”
其实茶摊内充其量声儿大些,不算吵嚷。陆双行站起身,“回车上吧,小被儿玩够了知道自己回去的。”谢爵点头,师徒俩一前一后往马车走。
雨过天晴,树叶虽已沉淀成浓绿,金灿灿的暖光一晒,不经意间还以为是夏日。车帐放下,把热闹一并也拦在外面。掀起窗布从此处还隐约能瞧见茶摊,谢爵拨开了朝外看一眼,慢吞吞道:“半晌没看见小被儿了。”
他刚说完,一双手轻轻拢在耳旁,脑海中无比清晰的热闹猝然消失,进而涌进嗡鸣。嗡鸣声似是悠长鼓噪的尾音,慢慢融化进血脉中消散,只剩下长久的安静。谢爵忍不住回头,陆双行的手跟着他转头的动作微微侧过去,眼睛倒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没事,”谢爵拉过他的手放下,“一会儿就好了。”
“以前没这样过。”陆双行担忧道。
从前谢爵那耳朵是受了寒、身子不舒服才时灵时不灵,总听不见他也不可能谈吐清晰。近几年好几天听不到声音是越来越常有了,陆双行总有种有天师父会彻底听不见的惶恐。
假如他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唤了,简直像噩梦一样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