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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夜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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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爵忍不住叹气道:“要是当年喻王钻壳的那具女尸留住就好了。”

说来也怪,画骨只有在皮囊中被杀死,皮肉才会化掉。如果只是褪壳离开,尸首会完好保留,只有脊椎倒数几节会稍软一些、也只有经验丰富的骨差和仵作才摸得出来。当年于村中,陆双行在师父怀中疼晕过去,醒来已在常悔斋。他是后来才知道那美人的尸首没了,不是被火烧成炭灰、而是化了。至于喻王为何骨骸是玄黑,又为何一分为二寄生在师徒二人体内,乃至当年它为何不趁乱逃亡,至今都不得而知。

一桌子骨哨乍一看怪骇人,陆双行把那封书信抽出来递给师父。他真的拿到手了才发现其实也不算空信,信笺上明晃晃就写着“凌花洞水月乡百先生”九字。骨差最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根本没人听说过凌花洞水月乡这地方,说不定是什么暗语。那字写得倒相当不错,苍劲有力。谢爵把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师徒俩都没看出什么花儿来,只好作罢。陆双行把那些骨哨慢慢拾回匣中,有枚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他去捡,终于察觉到书底下不平,大抵正压着那枚花簪。谢爵垂眼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注意到。他抿了下嘴,状似不经意间道:“我听琴琴的口气,她好像没跟瑟瑟提明年就要请辞的事。”

谢爵回过神来,应说:“是,她能放下也挺好。多少骨差放不下,追着画骨一辈子、恨了画骨一辈子,追着追着,命就搭上了。”

陆双行长在分骨顶十一年,骨差来去匆匆,有些人才刚眼熟,过了几日便消失。有些人看着他长大,只是同往常一样外出办案,而后再没能回来。对骨差来说每次分离都可能意味着永别,也因此那天师父自己跑出去、他才会置气。想到这里,陆双行蓦地说:“师父,你有想过不做骨差了吗?”

数十年已过,新骨差上任虽没有旧人死得快,可分骨顶早也不是刚设立时离了谢爵转不起来的样子。他说完看向师父,谢爵愣了下,反问说:“为什么不做呢?”

陆双行没有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转而语气轻松道:“师父要是不做骨差了,想必圣上会修座王府给你,当个富贵闲人挺好的。”他犹豫须臾,仍是继续道,“你已无愧于黎民百姓、无愧于‘谢爵’这个名字了。”

半晌谢爵都没开口,陆双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师父。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僭越——不过僭越的事他做得多了去了。谢爵果然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笑,把油灯端起来递到他手里,温声道:“回去睡觉吧。”

这倒也不是和和气气的逐客令。陆双行眼见着师父起身,过去门旁撑起自己带来的那把旧伞,转身看向自己。雨势时大时小,他悄声出了口气走到伞下,一手持灯,一手虚虚拢着火苗。伞在雨珠中向他身上倾斜,陆双行的视线被伞骨斜出一片泛黄的面。走到饮冰,谢爵的肩头很快已被雨水淋湿,他似是毫无所觉,垂眼看着灯盏里微微晃动的火苗,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羽睫阴影。陆双行推门迈进门槛,回过头师父才将伞正在头上。他总是一副眉眼含笑的样子,轻声说着,“伞我先拿走了。”

陆双行点头,走到屋里。他端着油灯回首,只看见那把伞被风刮得轻轻颤动,没回常悔斋,慢慢移向了更远处的清水殿。

“如此这般,迟早你会死在同画骨的纷争里,”待人走远,陆双行才将心事脱口而出。他吹灭火芯,把灯盏随手放在桌上。“像所有骨差、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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