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起(2/2)
天韵在冰面上无力地跪了下来,“师尊,对不起……我没有……”
可师尊看都没看她。
冰面上奔来一群雪羚羊。到了近前,立刻报:“旧雪大人,在商风林中未有发现洛藕的痕迹!!”
这句话完全将天韵打入了谷底。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没有呢!
她明明就是将洛藕给了方路迷,为何他要骗人!
为何在商风林没有找到洛藕!
为何!!!
谷梁家家主这时在一旁道:“旧雪大人,事已至此,如今最要紧的是弥补。涓江和泗江想必已决堤,此乃中原地区最大的两条江,凡界朝廷便是掏空国库也无力阻拦,不若先让我接了孩子们下山,再联合其他修仙世家从长计议!”
天韵:“不可以,不可以走!”
今天方路迷要是走了,恐怕永远都找不回洛藕了!
可师尊却沉声对雪羚九道:“送他们离山。”
谷梁家小女儿谷梁浅跟着其他孩子从雪山上下来,经过天韵身边时,看见天韵跪在冰原上,脸上泪痕未干,她停在天韵面前,迳直用手去擦天韵的眼泪,“你哭什么?做错了事就认咯。”
天韵擡眸,谷梁浅吓得一震,忙起身悻悻走了。
这个女孩,就是后来被发现死在天韵禁足处不远的那个谷梁家的小女儿。
之后谷梁家联合各大门派破坏逐羚雪寄大会,要求旧雪给他们一个交代,才终于导致天韵被旧雪亲手诛杀。
有时候想一想,与其说是旧雪亲手杀了天韵,不如说是联合起来的修仙世家杀了她。
这群人离山之后,如他们所说,立刻便行动去了凡界阻止水患继续泛滥,雪羚羊们几乎倾巢出动,一部分继续在山里山外寻找失踪的洛藕,一部分忙着引渡死在水患中的亡灵。
而罪魁祸首天韵受了一百零八道蚀骨令,又被禁足。
她足足在雪山上躺了九个月,才第一次能下床,但也只是从床边走到窗台,便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而师尊没有给她的禁足期定期限。
或许是想将她关到死为止。
后来她听雪羚羊说,由于这次水患,沿岸百姓遭受到了重创,旧雪将寒羚山所有的雪莲全部拿去救治百姓,一时间山里竟再找不出一颗成熟的雪莲。
修真界派出去的修士不少死于治水之难中,雪羚羊将其魂灵引渡至寒羚山天池,令其能安息。
凡界朝廷恰在这时被外敌趁机入侵,大规模战争爆发,朝廷自顾不暇,终于改朝换代,据闻那皇帝临死前杀了全部公主王爷,而后自刎于祖宗陵墓。
天韵每日躺在床上,从窗口望着外面的雪山。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本不必发生的。
可为何方路迷要骗她!!
有一天师尊来看她,这是师尊第一次来看她,大约是她被禁足的第五个月,她侧身躺在床上,蚀骨令留下的伤口每天都在无数次发作,如肉被生生撕开般折磨着她,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师尊将一颗红梅种子放在她床头。
天韵听见师尊冷冷清清的声音说:“方家遣人送来的。你既喜欢,拿着罢。”
“师尊……”天韵背对着师尊,手死死绞住被子,咬牙道,“我没有偷红梅种子,不是我。”
但这时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师尊离开了。
没有多听她说一句话。
那颗种子后来被天韵丢了。
这是方家人对她的嘲笑。
呵,方家人呐。
五十年过去了,天韵对方家人的恨意如一碗老茶,愈煮愈深。
此刻在商风林中,一切就像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逐羚雪寄大会,也是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围观另一个人被逼到走投无路,像菜市口赶集一般去围观另一个人的处决。
天韵听见师尊说:“我只问你们三个问题,第一,当年是谁怂恿天韵去拿的洛藕?”
尹新雪说着这话时,立刻在人群中锁定了方路迷。他仍跪在祖宗身前,大约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的脸上几乎近于死灰,方萤归跪在他身旁,就如死灰中再也扑不动翅膀的萤火虫。
“方路迷。”天韵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没错。”
师尊突然看向自己。
天韵轻轻愣了下,又听见师尊说:“聪明。”
自己这是被夸了?
方家人的视线却并不友善。
人群之中渐渐有人低声讨论。
尹新雪见此,又道:“第二,红梅种子是谁拿给天韵的?”
围观者中有人喊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是旧雪大人的弟子从商风林偷得的么?!”
“你傻啊,要是偷的,旧雪大人还问做什么!”
“总不能是商风林主动给的吧!”
“是!”容雨苍突然指向地上跪着的方路迷,“是他从商风林偷的,拿去和天韵换的!”
方青山怒目而视:“胡说!你一介草木,竟敢污蔑我儿子!”
容雨苍:“当年你们也是这么污蔑天韵的!”
方青山不屑理她,向旧雪作揖,“大人,当年是非真相早已厘清,在下不明何故今日要故事重提。重提便罢了,可大人竟纵容两株草当众羞辱我方家,实乃不将我商风林放在眼中!在下不平!”
要是旧雪在这儿,估计天韵和容雨苍得被一记雨夹雪扇飞。
不过尹新雪下定决心要做个好师尊,这种时候当然要胳膊肘往自家拐,只听她道:“天韵是她二人的大师姐,大师姐受了冤枉,做师妹的替其说两句话而已,算不得冒犯,请你见谅。”
她虽说着让人见谅,听的人却觉得她好像是在说:就羞辱你怎么了。羞辱的就是你。
“好了,”尹新雪待四周稍稍冷静下来,又道,“最后一个问题,失踪的两截洛藕如今在何处?”
三个问题问完,商风林突然热闹得不得了。
“旧雪大人这是摆明了要给天韵翻那桩公案啊!”
“都过了五十年,能弄出什么水花呀!”
“当年旧雪大人都没提出异议,今日若真翻了案,岂非是承认寒羚山也会出错么!”
……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从天韵耳边经过,就像一记石子往结了冰的湖面狠狠砸去。
她的心早就冻得又冷又硬,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她也早已不在乎,重生以来,她想的只是复仇,她只要看到那些人死,至于天韵留给世人和师尊的身份是罪人还是替罪羊,都无所谓。
可这一刻,师尊向修真界叩问的三个问题,无疑是在帮她正名。
她需要么?
或许她以为她不需要,可是师尊真正选择相信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难以抑制地重燃起当年的愤怒。
她将方路迷从地上揪起来,拽住他的衣领,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一年,“是你!是你骗了她!”
方路迷没有挣扎,失去力气似地,机械地说:“我没有。”
容雨苍见小毒草竟如此义愤填膺,不禁感动,她也冲过去,质问方路迷:“如果不是你要天韵拿洛藕和你换红梅种子,天韵怎么会想到去天池取洛藕?!”
方萤归按住天韵手腕,“放开我父亲。”
僵持之下,天韵感到手背被人拍了一下,只见师尊朝自己点点头,“松手。知道你不忿你大师姐被人冤枉这么多年,不过寒羚山不以刑讯逼人,放开他,让他自己说。”
天韵竟真就鬼使神差松开了方路迷。
方青山狠狠在方路迷背上打了一巴掌,“两个丫头欺负到你头上,你还在这里哭!六七十岁的人了,哭什么哭!像什么话!”
尹新雪:“或许是他内疚罢了。”
方家另一位先辈方弄从嗤笑道:“我这第三重孙天生性格胆怯,一向如此。”
方若显接着道:“开什么玩笑,我商风林坦坦荡荡,没做过的事凭什么内疚!”
一群方家人仿若说相声般一个接一个,全是满头银白发色,就像主席台上流水线般出现的领导讲话,尹新雪都怀疑当年旧雪不会是被这帮人烦得不行,才匆匆给天韵定了罪吧。
尹新雪作为一个看过原着剧情的人,自然没心情和他们打嘴上官司。
她直奔主题,喊了声方路迷:“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当年是谁怂恿天韵去拿的洛藕?”
方路迷身形一抖,仍机械地重复一个回答:“不是我。”
“好极了,”尹新雪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家的红梅种子是怎么到了天韵手中?”
方路迷:“我不知。”
方家人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一群白发夫子站在一旁捋着白须频频点头。
天韵不明白师尊为何要一个一个问题问。
这些问题五十年前就已问过,倘若有其他的答案,自己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尹新雪这次故意放慢语速,视线从方家人们脸上一一扫过,“方路迷,你,可,知,失踪的两截洛藕如今在何处?”
方路迷甚至不等她说完,重力点下头,“不知。”
“最后一次机会,”尹新雪视线最后落在方路迷身旁的方萤归身上,“果真不知?”
几千人聚集的商风林此刻安静得连乌鸦叫都消失了。
方家人一个个都盯向方路迷,方路迷始终不看任何人,终于他又一次埋下头,“不知。”
他话音刚一落地,树林便被一声巨响打破寂静,无数鸟雀倾巢奔逃,簌簌声传入每一名修士耳中,只听在短暂的骚动之后,地上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方萤归倒在树叶里,捂着自己的肩膀。
他的手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离他有半米远的地方。
血从伤口涌了出来,他半边脸浸在血泊,痛苦令他浑身抽搐,只剩下惨叫。
尹新雪手中的冷弦还在滴血,滴答,滴答。
方路迷终于第一次反应出不一样的神情,他扑在方萤归身旁,心疼儿子的痛苦,恨不能以身代之。
方家其他人顷刻间也到了方萤归身旁,方青山跪在血泊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救人,而是冲过去捡起地上的断臂,往自己怀中一送,就像生怕被旁人觊觎了去。
天韵见到如此情形,说实话,她并没有感到怎么解气。
她和方萤归终究是没什么交集,出事那年,这世上还没方萤归呢。
尹新雪往方萤归走去,方家人迅速作出抵挡之势,如临大敌。
但他们怎会是旧雪的敌手,尹新雪法力一拨,中间便退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方萤归被方路迷抱在怀中,脸上全是血,他最最珍视的方家特有的白发上也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里大概是泪,是手臂断裂时的钻心痛,但没有任何怨恨。
他是个好孩子,那天容雨苍同他讲了天韵的过往后,他其实心底就已经信了。
换做任何其他人或许都不会信,但他信。
正因为是他,所以他才会信。
他从很小就发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很容易摔断胳膊或腿,长辈们每次发现他受伤,总是格外紧张,总得将他泡在药罐子里呆上个三七二十一天,那时他以为每个孩子都会经历这样的事。
后来长大了些,渐渐不会再骨折。直到有一天,他在凡界历练的时候和人打了一架。
对方年纪轻,下手没轻没重,直接将他的手给打断了,只剩下筋连着手臂才不至于将手臂掉到地上。
就是那一次,他看到从自己骨头缝里掉出来的银色断节。
像藕段一样的东西,发着银白色的光。
他回去问爷爷,问太爷爷,太太爷爷,但他们告诉他,那是他们在他小时候往他身体里打的护身符。他们还叮嘱他不能将此事告诉别人,否则会引来恶人来抢夺。
方萤归信了。
不过后来因为好奇,他实在没忍住,于是往自己身体里注入麻沸汤剂,趁着药效发作时,将小腿割断。
令他难以忘记的一幕发生了,他看到自己的小腿和身体分离之后竟变成一截藕!
一截发着银白色光的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甚至不能算是人,他只是修真界最低等的植物!那么他的父亲是亲生父亲么?
他的爷爷、太爷爷乃至于祖太爷爷,真的是他的爷爷、太爷爷和祖太爷爷么?
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洛藕。
直到容雨苍那般肯定就是他父亲私占了洛藕,他才终于意识到一切。
“父亲……”方萤归在方路迷怀中哭着,“对不起,父亲……”
多么善良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还在道歉。
方路迷:“萤归,是爹爹对不起你。”
尹新雪:“你是对不起你儿子。若你方才便承认,我也无需砍了他的手以示众人。”
那截断臂还被方青山抱在怀里,血染湿了他的前襟,他却丝毫不肯松手。
“何必呢。”尹新雪道,“事已至此,我必是有备而来。即便你此刻烧了这截手臂,难不成你还能将你孙子一块儿烧了?”
方青山:“旧雪大人,旧雪大人呐!”
尹新雪:“将洛藕交给我吧。”
“洛藕?”
“什么洛藕?!”
修士们一听,纷纷下意识往身边望,他们中没人见过真正的洛藕,只是凭着对名字的想像认为那会是藕形状的宝物,所以没有人想到方青山怀中的断臂就是洛藕的一部分。
连天韵也不知道师尊说的洛藕在哪里。
她最后随着师尊的视线落在方青山身上,这才忽然醒悟。
方萤归就是洛藕?!
还是说洛藕一直藏在一个叫方萤归的少年体内?!
就在此刻,一团火苗忽然直冲天际。
只见方青山怀中的手臂自燃!紧接着,众人听见方路迷大吼,就看见被他抱着的方萤归已被火吞噬!
火势来得凶猛,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方路迷抱着烈火不肯松手,尹新雪召了一通冰雪浇灌而下,可等火焰扑灭时,方萤归已被烈焰烧为灰烬,方路迷半边身体烧成重伤,脸上被烧出黑色焦炭般的硬块,和无数令人犯怵的脓包。
“是谁?!”尹新雪没想到方家做事竟然绝到这种地步!
他们家可是一脉单传,居然宁可断子绝孙也不让洛藕重现于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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