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傀儡戏(十六)(2/2)
“如果你自己都不是真的,如何能指望别人对你是真的呢?”
王怜花道:“我……”
一连张了三次口,竟无一个字能问答沈浪的话。
就算是瞎了眼的人,也能听出他无法掩饰的动摇。
王怜花低垂着头,从沈浪身边退开。
仿佛为了平复心绪,他漫不经心地在稠密如林的傀儡间来回穿梭。
沈浪也不逼迫他,只是抱着双臂倚在墙边,静静地等着。
笑眯眯地瞧着,王怜花脸上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每从一尊傀儡背后转出,就换了一套衣服。他眼睛眨了十下,王怜花便一下不落地换了十套。
最后风流俊俏的公子换上了一件绯红的衣衫,明艳得如同一团烈火。
昏黄的烛光将他俊秀的面容映得幽幽祟祟。
仿佛下定了决心,漆黑的瞳眸亮得惊人,里面也烧着一团火。
王怜花微微一笑,道:“沈大侠伶牙俐齿,都快要把我说服了。”
沈浪道:“只是快要?”
王怜花笑道:“快要还不够?你贪心了。”
沈浪道:“我……”
话刚出口,他耳尖一动,一阵轻微的“咔嚓”响起,类似于机簧运转的声响。
突然,“嗖”地一下,一个细长的黑影落至王怜花颈间。
那是一个用麻绳结成的索套。
一套在王怜花的脖子上,便猛然收紧。将来不及反应的王怜花囫囵个地凌空吊起,就如同那些如尸体一般悬吊在房梁上的傀儡一般。
王怜花双手抓住索套拼命挣扎,眼看要不行了。
沈浪心中一紧,来不及思索。足尖点地,身掠如风,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向王怜花冲去。
孰料,“哗啦”一声巨响,他撞碎了一片透明的“墙”。
沈浪眼中讶异难掩,伸手从一地明晃晃的碎片中拾了一块,他在那光滑平整的碎块上看到了自己。
原来被沈浪撞碎的,是一块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水晶。透明到没有一丝杂质,被能工巧匠打磨得极薄、极平整。一面涂上一层薄薄的水银,另一面便能将人映照得纤毫毕现。
显然,沈浪方才看到的王怜花,不过是镜中的假象而已。
至于王怜花何时调换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现在想来……大概是在他于傀儡间穿梭更衣的间隙。
忽然,从屋顶上传来一阵大笑,震得整个房梁簌簌落粉,说不出的恣意又张扬。
仿佛在嘲笑沈浪失了分寸,竟被此等伎俩愚弄。
王怜花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朦胧缥缈。
“沈大侠可别光说不做。”
“若想要我坦诚,自己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我若有事求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可别袖手旁观啊!”
声音越说越渺,沈浪目光一凝,抛下手中碎块,转头向屋外冲去。
一踏出门口,无数金银珠宝倾顶而落,宛如一场倾盆大雨。
金锭、银锭、珍珠、琥珀、美玉……被人毫不怜惜地从屋顶倒下,乒呤乓啷地落了满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绚烂夺目,熠熠生辉。
沈浪明锐的目光穿过金银珠宝的雨帘,望向站在对面屋顶上的王怜花。
此刻正值傍晚十分,天上的云,从西边一路烧到东边,红彤彤的,就好似熊熊烈火燎了整个天穹一般。
王怜花脚踩在飞檐青瓦之上,长身玉立。浑身沐浴在赤蒙蒙的霞光之中,绯衣如火,就好似天上的火云烧到了他的身上。
漆黑的双眸俯睥着飞霞苑中满身狼狈,尚未逃出的百姓。
那群方才还拼命逃窜之人,被满地的珍宝摄住了心魂,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再也挪不动一步。
王怜花朗声笑道:“我王怜花言而有信,这是说好的价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落地给你们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话音一落,所有百姓开始疯狂地拾捡抢夺起地上的财宝来。
每个人都狰狞了面容,赤红了眼珠,为了争抢更多的钱财,他们互相推攘捶打,无情地从尸体上踏过。在打斗间,眼见着一颗珠子蹦进了死人的嘴里,他们抢着扑倒在尸体上,伸手掰断死人的下巴,只为捡取它。
一时间,飞霞苑又仿若陷入一片人间地狱,整个苑中恶鬼横行。只不过方才的恶鬼是那群磨刀霍霍的杀手,而此刻的恶鬼却是他们自己。
隔着这一片惨烈丑恶的人间炼狱,王怜花与沈浪四目相对。
他微微一笑,唇齿微动,用口型对沈浪无声地说道:你追不上我的。
然后转身顺着屋脊,施施然地翩然而去。
只余一曲拐着花腔的洛阳小调随风四散——
“人人都道江湖好,恩怨情仇恨难了。”
“人人都道江湖好,刀光剑影小命消。”
“人人都道江湖好,兄弟反目名利高。”
“人人都道江湖好,英雄坟头铺荒草……”
沈浪又一次眼睁睁地目送王怜花离去,直到那个绯衣公子的背影消失于火烧似的晚霞之中。
他确实追不上他。
这并非是轻功不及他,而是因为沈浪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浪收回投落于天边尽头的目光,足一蹬地,如同一阵清风飘入人群。
出手如电,揪起一个正在与人撕打的壮汉抡臂一扔,砸翻了一群抢夺财宝之人。
运气于胸,沉声一喝,如平地惊雷,震得苑中众人齐齐一静。
沈浪亮出手中,于掠入人群时,顺手从地上捡来的长刀。
横刀于胸前,并指点于刀脊滑下。
明如月,寒如霜,雪亮的刀刃映照着沈浪漆黑的瞳眸,如雪如霜!
沈浪淡淡道:“还不走吗?”
“再不走,休怪我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