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我快出院了。”罗伊斯兴奋地和他说,加迪尔都能想象出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现在虽然复健还是很困难,我连五分钟的慢走都觉得痛,但毕竟韧带手术已经全做完了,可能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国继续治疗……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家里了……”
加迪尔心头一软:“不要急,离赛季开始还早着呢,我去瑞士陪你就好。”
“我着急的。”罗伊斯轻声嘟哝:“我想要回家,回多特蒙德,想吃家里的菜。讨厌瑞士,这里又安静,又漂亮,又高档……可是我好孤单——我想你了。”
他有点低落地来来回回倾诉,深知加迪尔根本就不能够体会他在漫长等待中的煎熬、犹疑、孤独和渴望,只能一遍遍重复最单调的话:“我好想你。”
加迪尔也只能回复:“我也想你。”但他也感受到了这是不够的,就努力找到更多能让罗伊斯安心的细节:“半决赛时候我穿了你的球衣,本来想庆祝时候给摄像头看的,结果我一个球都没进。”
他的遗憾是真遗憾,隔着电话穿过大西洋到达罗伊斯的耳朵里,让他情不自禁傻笑起来:“真的吗?你真的穿了我的衣服吗?是马里奥带去的那件吗?”
“嗯。”加迪尔轻声说:“不是,是友谊赛前我们换了一套,我把你的带来了……”
他说得很小心,因为其实交换完球衣,拍了西装定妆照,做好一切世界杯的准备,罗伊斯就大伤了。就好像幸福的过山车冲到终点时忽然脱轨飞了出去鲨了人一样,如果这是一个充满痛苦的时间新的坏消息,也许反而没有那么让人绝望了。可它不是的,它是晴天霹雳,是发生在嘻嘻哈哈的快乐预备备中的巨大悲剧,比起人本身做错了什么,更像是命运一个恶意的见他和玩笑。没有人对它的到来做好准备,罗伊斯尤其没有,他就好像一个快乐的小孩子玩着玩着忽然被空气中伸出的一只手打翻在地上,被打得快死了。加迪尔想到这个心里就替他痛,也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提这个话头,立刻想绕开:“不说这个了。”
“说,就说这个。”罗伊斯呼吸都变沉了:“我不知道你带了这件……我以为,我以为走得匆忙,来不及回去拿的。”
“我没把它放家里,一直放行李箱底带着的。”加迪尔自己也感觉这意外的遗忘像是某种残酷的玩笑,仿佛是因为他忘记把罗伊斯的衣服拿出去,才害得对方受伤不能来似的,所以从来不愿意提起。直到半决赛前才决心不要迷信拿出来穿着,可这一会儿还是觉得难过:“我有点……我有点讨厌它了。我想要你来这里,不是它来。”
“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因为上帝知道我已经不能来了,所以才把我的球衣留给了你。”罗伊斯的感受却和他是完全相反的:“真好,虽然我没能去,可你带了我的衣服——真的衣服,我穿过的,这让我感觉开心好多。”
加迪尔感觉更难过了,他现在才有点体会到罗伊斯刚刚是什么样的心情:“Mar,我好想你。”
情不自禁地说出这种话时,唇齿间情愫和言语一同流出,是无法描述的滋味。加迪尔很小的时候就读过人们会互相思念,但他其实没受过相思苦。他只是能理解这种感觉,却从来没体会过,直到这一瞬间教育才穿透时光真正完成了它的闭环,加迪尔产生了一翻身就能搂住罗伊斯、看到他脸庞的错觉,然而手也空空,眼也空空,只有安静的空气和他相伴。
他现在才忽然产生了一点自己和罗伊斯不是在家家酒恋爱的实感。其实他们谈得也挺认真的,最起码电话里挺认真的。而且抛开稀里糊涂的情侣关系,他们也是亲密无间的队友和好朋友,罗伊斯总是很值得人去爱他的,加迪尔爱他,希望他能好起来,希望他开心,希望和他一起玩,一起训练,一起比赛,希望生活对他温柔而不是残忍,希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也许此时罗伊斯就在他隔壁住穆勒现在的房间,继续做无知无觉的快乐的他。
这个夏天的一切混乱和痛苦,忽然向着加迪尔敞开的自我探索的路,都是从罗伊斯大伤开始的。为什么他的命运偏偏会是另一个人的不幸成为了钥匙。
“我好想你。”他也像个复读机一样喃喃地,无力地对着空气讲话。
罗伊斯反而倒过来安慰起他来:“别难过别难过,都怪我不好,我们不说这些了。今天训练辛苦吗?媒体有没有问烦人的话?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要到决赛了,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加迪尔反而成了有点难以自拔的那一个,裹在被子里黏黏糊糊地和他撒娇:“训练不辛苦,发布会也不辛苦,只有想你辛苦。”
天啊,怎么忽然就这么会说情话!罗伊斯脸上一阵阵发烧,费力地下地去把门反锁起来,防止护士突然进来,回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复而揪住头发:“我也想你的。”
语言何以匮乏到这种程度,却也丰富到这种程度,比起开头时一模一样的对话,他们却现在才真的能感受到你在想我我也在想你,干巴巴的字词于是就被丰富的情爱充盈了起来。加迪尔匆匆翻身去把罗伊斯的球衣给穿上了,趴在床上告诉他这件事。他们的电话在喘息和流不出的眼泪里走向了别的情绪。
但这还是不足够。挂断电话后加迪尔反而感觉更孤单了。虚假的拥抱,虚假的亲吻和虚假的抚摸只是让人更难过了,自始至终只有左手和右手,没有加迪尔和罗伊斯。等到世界杯结束后,等到罗伊斯的伤好了后,他们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罗伊斯还会这么需要他吗?等到他回到多特后,和大家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呢?罗伊斯提到回家,回家……可其实加迪尔并没有家。以前他有格策,大雪封路没有办法回修道院的假日里,他坐在他的家里吃过圣诞晚饭,但他父母离婚闹了七八年,现在也全都搬回慕尼黑了。后来他有莱万,莱万一家也走了。现在他和罗伊斯又能持续多久呢?
罗伊斯不需要搬走去慕尼黑,也不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他迟早会再找到一个温柔又可爱的、和他人生经历类似的金发女孩结婚,生一个孩子送他/她去多特踢球,这才是他的生活。加迪尔见过他的父母,见过他的卧室,见过他从幼儿园到后来的每一张照片,见过他的女友,见过他整个灿烂的、仿佛毫无瑕疵的纯真人生,像是隔着玻璃在观看科幻片。所有人都是有家的,所以他们可以离开,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定所,有锚点。父母可以去世,恋情可以分手,妻子可以离婚,孩子也未必亲自抚养,但他们看着自己的姓氏回望童年,不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为什么成为了这样的人,他们总是有个完整的自我可以依循,有个具体的经历可以去反抗或追求,可加迪尔不能。
他感觉自己只要离开了现行的社会关系,其实就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他无法想象谁会需要他活着,把他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样去必须着。他圈着腿坐在浴缸里,头埋在膝盖上,感觉世界昏昏沉沉,热水流到身上就立刻变冰冷。他强打着精神起来关掉水龙头,擡起手看了看自己在水流中变得苍白和有点褶皱的皮肤。
怎么又在想以前和以后了,他提醒自己回神,回到现下来,可此时此刻是如此痛苦,痛苦强烈到他几乎要肌肉痉挛。他浑身发冷地坐在这里,几乎要被巨大的孤独杀死在狭窄的浴缸,就像被刺穿心口的马拉。模模糊糊的敲门声给了他站起来的力气,加迪尔匆匆忙忙擦了一下身体,把水放掉,套上睡衣开门。
诺伊尔捧着柠檬布丁站在门外,一低头差点没吓个半死:“天啊,你是刚从湖里爬出来吗?”
加迪尔没力气,努力笑了笑:“对啊,其实我是鬼魂加迪尔,要第一个遇见的人拖走吃掉。”
“这太可怕啦,请您别吃我。” 诺伊尔笑眯眯地把布丁捧给他。其实这个包装还挺大的,但放在他的手心变得像是什么袖珍过家家布丁似的:“我会经常给您上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