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
第六十章
这是几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被接通的滴的一声响起时,加迪尔其实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莱万也没有开口,仿佛也是在等他先说。他们俩中间横亘着一个大洋,几个小时的时差和太多太多问不出口、说不出口的话。到最后到底还是莱万先开口了:Hallo。
声音挺轻的,还有点说不出的紧绷,末尾的卷舌音发得有种细小的混乱。
加迪尔沉默地听着,意外地发现比起恼怒或别的激烈旺盛的情绪,时隔这么久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他更多感受到是一种安静的被揭开感。就好像一直捂住一个盒子,现在它打开了。之前他可以催眠自己以前的莱万和现在的是两个,可以催眠自己不在乎,可以催眠自己对方不是个好人,结束就结束,可以在脑子里想出一万种自圆其说的能让心脏好受点的话来应付生活……可在莱万的声音响起的这一刻,所有不甘的挣扎的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的自我劝说的虚妄都被扯开,他得醒来。莱万还是莱万,从来都是同一个人,而他得好好地处理这件事,处理好他们的关系,面对现实,否则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把无关紧要的人也拉扯进来。
加迪尔感觉自己像是一直在水底潜游,现在忽然一下子钻了出来。耳朵边所有水流灌注的感觉骤然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晚风在吹拂,带来属于真实人间的动静。
“我现在不是在和你生气,闹别扭,都不是,我是认真和你说话的。如果你真的还有一丝一毫在乎我,你就也和我说心里话。”加迪尔说,讲出自己最想知道、昼夜无解的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罗伯特?”
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呼吸声。加迪尔站在镜子面前迷茫地看自己的脸,觉得看得清,又觉得好像看不清,大脑好像没法把他自己的脸完整地刻录进脑海和记忆中,他只要一闭眼自己的相貌就是某种蒙上了模糊白雾的形象,好像怎么擦也擦不掉。
莱万是真的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要你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开心。
“和以前一样对待你吗?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哥哥、半个家人一样?你喜欢和看重这样的关系吗?”加迪尔轻声说:“可你如果真的这么需要我,从一开始又为什么要骗我。”
“我说过了,可你不相信。我说过了我只是不想要你伤心——” 莱万换成了波兰语,像是怕德语讲不清楚。
“我当然没法相信,因为难道你能瞒我一辈子,难道我现在就不伤心。”加迪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了,觉得难堪,背过身去不再看自己的脸:“骗我只会让我更难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莱万的呼吸变得非常沉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竭力压抑喉头中滚动的呐喊:“我是真的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更好。”
“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喜欢活在谎言里的人。”如果他们现在是面对面说话,加迪尔一定会揪住莱万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问:“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莱万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可他的话却相当残酷:“这不是我觉得,加迪尔,这就是客观的事实。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不续约的下一步是什么?你就没有想过多特和拜仁摆在我面前,我会选哪一份合同?但凡你真的了解我,你也不会惊讶。
你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你宁愿去相信你幻想出来的莱万多夫斯基,他说什么你都愿意信,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我只是在扮演你想要的人——扮演一个擅长去爱、擅长保持距离、从不越轨也从不多要的人,一个完美的哥哥、半个家人、值得信任一生的朋友,但这可能吗?你从来都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现在你看到了,你就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但这不是背叛,如果是别的人,我从头到尾都不会在乎他们的想法和心情,你怎么就看不到我是为了什么在隐瞒和伪装,是为了什么才觉得无法和你开诚布公?
我只是想让你能开心点,能开心多久就多久,而不是在一整年里都沉浸在越来越多的离别痛苦里。我也向你保证了分开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对我,对安娜,对我的整个家庭来说依然是重要的一份子,我尽全力向你证明了——”
加迪尔安静地听着,这么多天来,许多积累的委屈、困惑、怨愤、失望、希望与无数次来来回回的揣摩终于像是累到不能再高的石堆块一样坍塌成废墟。彻底轰然垮塌的这一刻,他反而感到了某种彻底的解放和自由。
“你觉得我不愿意接受真实的你,lewy,到底是我不愿意,还是你在害怕我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是多么高明的骗子,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也不是因为我希望你骗我、希望你能为了我改变你自己,而只是因为我不会怀疑你。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只是因为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和我说谎。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不知道你也不满足。我曾经以为,以为你真的爱我,第一次有人真的爱我。我以为真的爱我的人不会让我难过,所以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你可以把我看成混球,加迪尔,我不否认。”莱万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有点绝望地重复:“可我本来也不想伤害你,从来都不想。”
“但你真的让我好痛苦,我觉得好疼,lewy,比骨头被踩断的那次还疼,疼好多好多,你怎么又不可怜我。”加迪尔轻声说:“你说想要我和以前一样,我做不到。我想要……我想要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如果你不是出于单纯的友情去看望Mar的话,也别再打扰他。”
莱万竟然听笑了:“到最后你愿意和我说话,哭这么一大通,却还是为了别人。你这么爱他,又有什么可在乎我的?我能让你难过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你怪我向你隐瞒,那你为什么也在欺骗我呢?别装得好像真的很伤心一样,其实对你来说我一直什么都不是吧——”
“如果我都说到这样了,你还觉得我是装的,我也没别的办法让你相信我了。”
加迪尔打断了他:
“我不怕你说这些话,你不要觉得能让我生气。虽然我不懂、我残缺,可我有没有努力爱过你,是不是真的信你,有没有难过,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明白,lewy,我问心无愧。
你一直不敢相信我,是因为你是个胆小鬼。而我一直敢相信你,不是因为英勇,而是因为我是个无知的蠢货。我不会再责怪你,但我也不想再当自欺欺人的笨蛋了。我总觉得我在等待你和我说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一个道歉。你只要说一句对不起,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万个理由,于是我们就可以重归于好,因为我好想要原谅你,好想要原谅自己,好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回到过去。
但我该感谢你不愿意再骗我一次,你说得对,这才是真实的你,真实的我,我们真实的关系,我早就应该面对这些。你的担心也是对的,我才不要喜欢这样的你。不是因为真实的你不好,而是因为你不能用虚假的脸让我爱你,又怪我没能透过它看到你里面的模样。”
加迪尔忽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一个夏日的七点四十,那天晚霞是紫色渐变成粉橙色的,被光笼罩的莱万看起来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站在台阶下笑着和他握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好小啊,我是哥哥呢”。哥哥,哥哥。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误的天色,错误的温柔,错误的笑,错误的设想,错误的期待。
错误的“爱”,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什么能遮掩的了。”加迪尔彻底平静了下来,他转过身再次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莱万告别,还是在和无数个过去的自己说:“全都结束了。”
加迪尔彻底把他拉黑了,原本心心念念留住的各种消息记录和照片也都删了个一干二净。上一次他还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却感觉一点难度都没有了,麻木到变得轻快。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久到被敲了敲门,是克洛泽的声音:“加迪尔,你在吗?好久没看到你,我顺便找一下。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加迪尔匆匆忙忙冲洗眼睛和脸庞后就开门。因为他情绪已经平复了,看起来倒是还好,不像是哭过,好像只是累了,洗脸眼里进水洗红了。也不知道克洛泽是没有起疑还是只是体贴他不愿打探隐私,反正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他好像从哪件衣服里都能变出手帕来,加迪尔觉得克洛泽副业应该是搞魔术的,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没头没尾的笑意让克洛泽挑了挑眉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脏东西吗?”
“不,沾了世界杯进球记录。”走廊里安静无人,加迪尔趁机吻了吻他的侧脸:“还没祝贺你——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射手。”
“啊,我要脸红了,这可真让人招架不住啊。”克洛泽大方地苦恼了起来。
加迪尔笑出了声。克洛泽抽手把他抵到墙边,倾身吻了吻他的嘴唇,传递了一点麦芽酒的香气。加迪尔没拒绝也没回应,只是舔了舔下嘴唇,睫毛懒洋洋地垂下又掀开,天真的坏孩子劲:“好吧,这就是我的贺礼啦。”
“谢谢你,宝贝。”克洛泽轻笑起来,眉眼在柔和的灯光中舒展着:“非常甜蜜。”
加迪尔笑,脸庞因为亲吻自然地发烫,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害羞。克洛泽用手背抚了抚他的脸颊,轻柔而小心地问:“你还好吗,孩子?你知道可以和我谈任何事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的笑意:“你知道的,我是保密大师。”
加迪尔又笑了,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洛泽于是不再问,只是顺势抱紧他:“我随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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