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2/2)
“到你出牌了宝贝。”波多尔斯基懒洋洋地用手撑在下巴上,好奇地试图探头望加迪尔:“怎么了?选不出来吗?”
“哎哎哎——”施魏因施泰格把他的脸挡回去:“不带偷看的。”
他们俩一边一个坐在加迪尔旁边,加迪尔对面是克洛泽。其实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克洛泽一般是不会出现的,但据别人说他今天忽然牌瘾上来了在这儿打了一下午了,连晚饭都不想吃,突出一个年近35忽然发掘了新爱好。加迪尔没把这种话当真,看着克洛泽的表情就估摸着他是有什么烦心事才会在这儿消磨时间,但对方和他说话时态度又很正常,正常到让他看不明白。
施魏因施泰格和波多尔斯基邀他一起玩牌时克洛泽还很友善地主动加入了进来,心情看起来也还可以的,比如这一会儿就笑着隔着小桌子在桌底碰了碰加迪尔的脚:“为难到走神了?我看你们俩这一局是要输了。”
施魏因施泰格赶紧用护崽的语气嚷了起来:“谁说的谁说的!不是这样的!输了算我的,加迪尔不常玩,不懂也正常的。”
“谁说我们要输掉啦?我牌就要走完了。”加迪尔勉强把注意力收回来,手里直接扔出了两张joker:“没有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张怎么也在你手里啊!”
他们喊得热闹,弄得很多人来看和笑。加迪尔也笑,但视线却总对不上焦似的,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个可以自动说笑的皮囊,内在的程序根本没上线。他们很快又开始了一局,牌桌上一片正常,牌桌下却是风起云涌——加迪尔已经把腿收到了最里面,却还是有人来碰他。因为穿了长裤,感觉不够敏锐,桌子又小,他们基本是伸伸腿就能碰到对方的,所以加迪尔也搞不清到底是谁。
“单8。”
“我不跟。”
“单10。”
是谁呢?加迪尔摇摇头表示不跟,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乎不在乎是谁在蹭他的腿。他又开始感觉全世界都和自己没关系,分不清坐在这里的人为什么就会笑,快乐是从哪里来的,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吃饭和玩乐,又为什么要相爱和互相伤害,为什么要靠近,为什么要分开。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努力着离经叛道想要感受,到底是要感受什么?他最近为什么想要改变来着,难道像以前一样不好吗?像以前一样……稳定的,按照大流去生活就好,不会犯错不会惹麻烦不会伤害别人的生活……
“我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这一把结束,赢了的克洛泽很大度地把作为赌注的小方块都推回给了他们,意思是赢了也不要钱了,虽然他们赌得本来就不多。他只是看看手表站了起来,任由别人对他开点养生笑话,笑眯眯地冲着加迪尔伸出了手:“小朋友和我一起早点回去。”
“天啊——”波多尔斯基笑了起来:“加迪尔不小了米洛,你别管儿子一样管他。”
施魏因施泰格倒很赞成地摸了摸加迪尔的头发:“也是,你本来睡得就不迟的。”
于是加迪尔和克洛泽并肩走上了回宿舍的路。他们两栋房子正好是两个角落,原本在大路尽头就应该分开的,但克洛泽很自然地就走了加迪尔他们宿舍这边,显然是要送他到门口的意思。加迪尔实在是昏昏沉沉的,也没说话,快到门口的大树下有水滴落了下来砸在额头上,他迷茫地捂住脑袋往天上望,果然一点星星都看不见,显然是有厚的云飘过来了,现在还开始往下流眼泪。克洛泽伸出手掌来替他遮住了头顶:
“没事,正好快到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们俩却都没动,也没说话。小小的雨点里房子中透出温馨明亮的光,落在加迪尔浅色的眼珠中,像一幅金黄的油画。里面也确实是温暖的,住着爱他的人,可他却觉得那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他不想也不敢跨过去,只想站在这个黑暗,安静又潮湿的角落里,想要被雨水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所有人对他的记忆也像水一样,随着太阳升起,轻而易举地从人间蒸发。
“米洛。”加迪尔呆呆地问克洛泽奇怪的话:“人到底为什么要生下小孩又扔掉他?”
克洛泽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其实长了一张很菩萨的脸,天生上扬的薄嘴唇总显得慈悲。他的手掌落下,落到加迪尔柔软的金发上,珍重地吻了吻他的眉心:“这不是你的错。”
加迪尔不舒服地往胸腔里吸两口气,却感觉自己吸不进去似的:“我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就只是怕。他这么年轻、健康、富有,人人都说他好狠的心,可是加迪尔有时觉得自己不比一只甲壳虫更结实。痛苦的事情他害怕,美好的事情也害怕,世间万物好像都有轻而易举就伤害他的能力,哪里都可怕,也许只有别人的怀抱不可怕。他把鼻尖埋进克洛泽的锁骨上的凹陷中,在雨丝中闻到衬衫上快要飘散的木质香气,感觉自己困倦得想要就这么在雨里睡去:
“可不可以再亲亲我?”他下意识祈求,宛如孩童向父母撒娇祈怜。克洛泽却下意识误会了,有点惊讶又有点为难,还有点不知道要怎么下嘴。加迪尔清醒过来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轻推开他: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打开房门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灯光照在他脸上,又是金光灿灿的小加一枚,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出刚刚他还在外面青春疼痛。拉姆换好了衣服正在换鞋,雨伞也拿了出来放在鞋柜上,看他甩着头发进来才舒了口气,跑去拿毛巾来给他擦,一点也没提自己正打算出门接他——不过加迪尔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明明应该很尴尬的才对,拉姆的态度却自然到像是完全没被他伤害到,被拒绝也完全没关系似的。
坐在沙发上乖乖地被搓揉时他顶着毛巾擡起头来吻了吻拉姆的下巴。
拉姆的手顿了顿,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了。他感觉这像个安慰奖,安慰他刚真情实感一番对方就吓跑了。但是安慰奖也比没有奖要好,这没什么好气馁的。他不能逼加迪尔太紧,也不能因为对方逃避就回撤自己的感情。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加迪尔恐怕一辈子也意识不到。
他就把它放在这里,什么时候加迪尔想要了,自然就会来拿的。
“好了。”他对着被擦得干燥又暖和的加迪尔露出了满意的笑:“睡觉去吧,晚安。”
加迪尔应和他,也下意识地笑:“晚安。”
下雨了,窗户里透进来很凉的风,加迪尔不由得把被子裹得更紧了点。他和罗伊斯惯常通完了电话,用掉了自己最后一点能量来维持语气的轻快自然。通话结束后他感觉更冷了,却又不想下床关窗户,于是索性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蜷缩起来。在乌漆嘛黑一片安静空气不流通的被子中,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心。手机嗡嗡嗡地又响了,加迪尔不想接,又怕是罗伊斯的电话,到底痛苦地把它从外面抓了进来。
是德布劳内的。
加迪尔不是生他的气了,他只是太累了,真的没办法回应,尤其害怕对方对他嘘寒问暖“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我想要帮助你……”,所以闭着眼睛任由手机震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手机到底安静了下来,过了一分钟后变成了语音消息。加迪尔点开小红点听,在狭窄的空间中,德布劳内的声音变得非常清晰,还有回响,仿佛对方正和他一起躲在被子里,急促又恳切:
“加迪尔,接下电话好吗?我有话想告诉你,只是我说,你不用回,听着就好。”
加迪尔到底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想和你坦白我说谎了。下午我告诉你我完全没有转会的念头,其实不是的,今天经纪人接到我的时候聊起了英超有别的球队想要我,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现在我刚踢得有起色,不应该急着跳槽,而是应该先踏实点踢球进步。但我确实感到动心,我在幻想我加入一支英超豪门会是什么样子,什么生活,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不敢告诉你我有这种心动的念头,是因为……”
虽然说了不用他说话,但加迪尔还是没忍住插嘴了:“为什么不敢?我又不会拦着你,我也不会不开心,我只会祝福你……”
委屈在他的心里翻滚着失控,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对德布劳内说这些话还是想控诉另外一个人:“我难道会非要留下你!我又不能,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朋友——”
“我不敢,就是因为害怕你会祝福我。”
德布劳内说:
“你不是我的普通朋友,加迪尔。你不想我走的话,我会觉得很难过,但同时整个世界都在放烟花。你笑着说‘没关系啊’的话,我会想哭死在房间里——以后走进更衣室里的时候,再和你假装不管我未来会不会离开都没有影响似的,一起高高兴兴地踢球,我也会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无法忍受。今天打完电话我就感觉你不开心,我想了一下午,越想越觉得我很卑劣,因为我欢喜得都快疯掉了。”
“我欢喜得都快疯掉了,因为你一听我可能要转会就不高兴。”他害羞地嘟哝:“我真的太坏了……真的。”
加迪尔呆呆地抱着腿听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光,他不知道的是德布劳内现在也正裹在杯子里和他说话,不过对方不是因为冷,只是单纯太害羞。
“但尽管我觉得自己很坏,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害怕你会讨厌我。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不想隐瞒你哪怕一点点,从头到尾的想法都不想瞒着你。你拥有全部的我,加迪尔,全部的我,看到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每一分都给你了,我发誓。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你可以把我丢掉……但我不想隐瞒你任何事,从来都不想,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