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2)
加迪尔下意识地摸了摸窗户上小小的、模糊的克罗斯,结果却是一下子把热气糊到了上面,玻璃上迅速挂了片雾,雾里的人也消失了。
手机发出了最低档的极小的提示音,他翻开了看,又是莱万的消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是“恭喜比赛胜利,辛苦了(拥抱)”,现在的是“在车上了吧?你今天一定累坏了,睡觉记得加件外套。”
大巴车上冷气足得像是要一路去南极融入当地气候,加迪尔确实有过在车上冻感冒的倒霉经历,在那次之后莱万就总是很注意这件事,每次坐车都要检查一遍他有没有穿好衣服,经常把自己的脱下来给他也盖上。加迪尔一边清楚地知道对方是故意在这么说来唤起他的愧疚、提醒他惦念旧情,一边又还是忍不住上当了。
加迪尔本来认为他再也不要把莱万当成朋友了,可现在不过才过去两个多月,这份决心好像就在动摇。他的心灵最近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安定,总是这么不听指挥?加迪尔也不理解。过多的困惑把他淹没到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自己,就像是在一团毛线里试图找到线头在哪一样困难。他应该和莱万和好吗?那样不就是没有底线。他应该冷淡地敷衍两句吗?那样太虚伪。加迪尔有点烦躁地把手机关掉,闭上了眼睛。车里确实很冷,他的脑袋正上方偏前一点就有个空调扇叶在暗自用力,吹得他额头疼。
他还是睁开眼睛穿上了外套。
今晚的庆功宴加迪尔直接没去。他也不是唯一一个直接回去睡觉的人,克罗斯连落地集合都没参加,和教练说了一声直接就没影了。踢满了一百二十分钟的都有点受不了,今天堪称封神、强行为整支队伍续命到最后的诺伊尔更是嚷嚷着他只能喝一口酒,不然马上就要睡死在草坪上了,于是今晚就从聚众party变成了自由活动。加迪尔倒在床上时才九点不到,一睁眼就已经是半夜三点了。
他被吓醒了,梦里,克罗斯像他对待莱万一样不理会他了。加迪尔梦到自己给对方发了很多很多消息,发了很多很多年,但一直都是已读不回。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没有完全睡醒,但也睡不着了。他感觉头晕乎乎的,既舒服又不舒服,半梦半醒踩在棉花上一样。要不是很确信自己赛后只喝过他亲手开封的矿泉水,加迪尔都要怀疑谁给他偷偷灌酒了。尽管他没喝过酒,但在别人的描述里喝过酒就是这样的感觉。还是说人到半夜就是会和平时不一样呢?就像卡卡那样,总是在半夜给他发热情短信,一大早起来又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所以现在的我也是“热情奔放”的我吗?加迪尔使劲想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迷迷瞪瞪地走到了镜子那边去。月光皎洁如雪,不用开灯他也在卫生间里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小雪人一样的他,好像掉色了似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不突出了,整个人仿佛变透明了。
看起来好干净啊。加迪尔想,这样的人去和Toni道歉的话,他会不会想要原谅一点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也毫无逻辑地就冒了出来,却立刻就强烈地支配了他的整个身心。加迪尔决定立刻就出发。他换上了衣服,换上了鞋子,摸好钥匙,踮起脚尖踩在寂静的宿舍楼里,尽量不让木地板发出声响,像只小偷幽灵一样飘出了大楼,飘进了月光里。晚风吹得他的眼睛更酸了,他有点分不清自己走路时到底睁没睁开眼睛,有没有走歪掉。但反正他也模模糊糊地摸到了施魏因施泰格这栋宿舍
克罗斯住在三楼。
这栋别墅和他们的那一间结构稍微有点不一样,阳台外是个小花园,一楼客厅有个小楼梯接过来,花园里栽了大树和一些花。花园外墙不高,加迪尔费了半天的劲爬了进来,然后开始思考该怎么上去。如果他神志有哪怕一点点清醒,这时候也该知道选择打道回府,但他偏偏非常狂野而无厘头地生出了“我要爬树上去”的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波多尔斯基从树而降在他心里种下的奇怪种子。于是他开始爬,这个念头可太糟糕了,因为他其实没爬过树,所以毫无经验和技巧可言。而且他依然陷入在那种睁不开眼的状态里,所以一会儿感觉自己在向上,一会儿感觉自己在下降,过了一会儿再看才发现他正呆呆地趴在一根大树枝上脸朝下,脸皮贴着粗糙的树皮,被蹭得生疼,不知道有没有磨破。
Toni在哪里啊……加迪尔呆呆地趴着,感觉手脚都使不上力气,眼皮也更睁不开了。
在他这么折腾的功夫里,一楼的门开了。
施魏因施泰格困惑又警惕地手里拿着手机和棍子,探头打量大半夜的外面哪来的动静——然后他就整个人都呆滞了。
“加,加迪尔?”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的上帝啊,你梦游了吗?你在这里干嘛?”他几步冲到了树下握住他的手,加迪尔从这根低矮粗壮的树枝上掉了下来,挂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