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2/2)
榆树下,有面生的孩童嬉笑玩耍。
苏源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恍惚。
犹记得穿书伊始,离开梁家来福水村的那个傍晚,也有好些孩童蹲在树下玩闹。
一晃多年,榆树仍在,只是树下之人已换了不知多少遭。
在福水村,甚至是杨河镇,最为常见的代步工具是牛车。
村口突然出现一辆高端大气的马车,瞬间吸引的树下孩童们的注意。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哥哥你来找谁?”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是你家的车?可以给我坐一下吗?”
苏源言笑自若:“我不是来找人,而是回村祭祖。至于怎么没见过我,多半是因为我常年在外求学,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村......”
“源哥儿?”
试探的语调从旁传来,苏源循声望去,眸光一亮:“青云哥!”
苏青云身着粗布长袍,清俊儒雅,身边有一年轻女子与他并肩。
到底男女有别,苏源对那女子并未多作打量,目光直视着苏青云,眼里写着疑惑。
苏青云会意,向他介绍:“这是我娘子。”
苏源诧异了一瞬,转念又想到苏青云比他大几岁,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拱手见礼,称呼对方:“嫂子。”
苏青云的夫人回了一礼,仪态倒是落落大方。
“源哥儿这是回来祭祖?”苏青云问。
苏源颔首:“正是,不知村长是否在家?”
“前两天爷爷还念叨,说你这几日应该会回村祭祖,特意待在家里哪也没去。”
苏源喜出望外,不耽搁时间便是最好:“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稍后就去拜访村长。”
苏青云自无不应,目送着马车远去,才和新婚夫人回家去。
路上,他难掩激动:“源哥儿可是本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这话女子已经听过好几遍,早已做到面不改色,笑吟吟道:“苏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想必也是欣慰的。”
“不错。”
苏青云的功名终止于秀才,虽有遗憾,但如今娇妻在侧,又有事业在身,也算圆满。
故而苏源风光回乡,他并不存在诸如嫉妒之类的心理,反而因苏源骄傲。
状元郎可是出自福水村,后世若有人提起这位前无古人的状元郎,也会说“他是福水村人士”,想想就激动不已。
苏青云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捶了下:“我得再加把劲儿,争取咱们村再出个秀才举人什么的。”
女子满眼爱慕,轻声软语:“我相信夫君。”
这边夫妇二人因苏源展开对未来的畅想,那边苏源和苏慧兰也在讨论他二人。
苏慧兰虽忙于经营点心铺,无法时常回村,但谁让黄翠花卖完菜就喜欢到铺子上串门呢。
黄翠花又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十里八村但凡有什么事,那都是第一时间告诉苏慧兰。
“白氏娘家住在镇上,她爹还是个童生,家境优渥不说,更是知书达理,我听你翠花婶子说,是白氏主动要嫁给青云的。”
白氏,即苏青云的新婚夫人。
苏源表示:“二人也算般配,挺好。”
苏慧兰迟疑两秒,终是没忍住:“源哥儿打算何时成婚?”
苏源泰然自若:“娘想让我尽早成婚吗?”
苏慧兰摇头:“娘倒不是这个意思,盲婚哑嫁并不见得是好事。”
“娘只是想提醒你,别光顾着往前冲,偶尔停下来歇一歇,说不定会遇上值得相守一生的女子。”
寒窗苦读这八年暂且不提,一旦入朝为官,那肯定是忙得脚不沾地,更没功夫谈婚论嫁了。
苏慧兰自己就是个失败的典例,她不想源哥儿疏忽这一点,最后因为年纪到了,匆忙把人姑娘娶回家。
相敬如宾也就罢了,若是性情不合,那就是一地鸡毛,徒增烦恼。
被催婚催得多了,苏源脸皮也变厚不少:“我晓得了娘,修撰这差事也不算太重,空闲时间是有的。”
说完,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头一回跟儿子谈及婚嫁之事,苏慧兰颇不自在。
恰好这时马车停在老屋门口,她立马起身下车:“源哥儿我先下了,你跟上。”
苏源无奈摇摇头,紧随其后跳下马车。
祭品和香纸皆已备好,母子二人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去苏大石家。
还没到目的地,就被苏大石家门口那黑压压一片给震惊住了。
苏源脚下微顿:“娘......”
刚吐出一个字,他就被人群整个包围住。
“苏状元回来了!”
“苏状元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也好让咱们有个准备啊。”
“源哥儿你现在考上状元,是不是就能当大官了?”
苏源擡高嗓门,努力盖过吵嚷的人声:“刚回来,我只是个从六品修撰,并非什么大官。”
吸气声此起彼伏。
“从六品?!”
“天老爷,比咱们县令大人还厉害呢!”
“那咱们日后出门,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话未说完,就被苏大石厉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呢,还沾光,你想作甚?!”
说话的男子一脸讪讪,强行挽尊:“咱们都是一个村儿的,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苏大石快被这憨子气死了,操起烟斗就要敲他,被对方灵巧躲过。
“总之一句话,你们谁都别想接源哥儿的名头在外面干坏事,一旦被我发现,除族!”
在古代,除族可不是件小事。
百姓都讲究落叶归根,若被除族,那死后都无处可去,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原本心有不忿的男子立即噤声,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人群。
苏大石握着烟斗,中气十足:“都听到了没?”
回应声稀稀拉拉:“听到了。”
苏大石勉强满意:“别都堵在这,家里地里的活计都干完了?”
苏大石这个村长当了几十年,威望犹存。
被他吼一嗓子,村民们不敢多言,相继作鸟兽散。
三人前后进了院门,苏源刚站定,一团黑影从屋里窜出来:“源哥!”
对方跟炮弹似的,苏源一个不慎,被撞得身子歪了歪。
苏源垂眼看去:“青恩。”
苏青恩费力仰起脖子,惊呼一声:“源哥,你好高!”
虽然苏源不至于像前世大学里某些男生,无时无刻不把“身高一八五”挂在嘴边,但还是不由面露微笑。
挼了挼紧挨着自己的脑袋瓜:“多运动不挑食,你也可以长得很高。”
苏青恩双眼“唰”地亮起来:“真的?”
苏源口吻笃定:“骗你是小狗。”
苏青云同苏大石说完话过来,恰好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屈指弹了下苏青恩的额头:“别缠着你源哥了,有什么事等祭完祖再说。”
苏青恩捂着脑门,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说完苏青云又转向苏源:“走吧,爷爷让我领你过去。”
“有劳青云哥。”苏源习惯性拱手。
苏青云有一瞬的忪怔,含笑摆了摆手:“爷爷已经去祠堂那边准备了,咱们直接去那边。”
苏源应好,擡步跟上。
苏氏祠堂,加上这回苏源只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和苏家二房断亲,第二次是改姓入族谱,第三次则是功成名就,回乡亲口将这一好消息告诉苏氏先祖。
祠堂里,祭品陈列在祭台上。
祭品后面,摆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有些牌位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却都干净整洁,显然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苏源取三炷香,借香烛的火焰点燃。
退后两步,笔直跪在蒲团上。
拜了三拜,起身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再跪,三叩首。
苏大石作为苏氏族长,也跟着跪立一旁。
他面色严肃,叙述着苏源考中状元,入朝为官的大喜事。
末了又磕了三个响头,语气虔诚:“求苏家列祖列宗保佑,让苏氏一族的晚辈皆有所成,不再为饥饿贫寒所累。”
苏源余光瞥向苏大石,静默不言。
待繁琐的祭祖流程结束,苏源找上苏大石:“我打算捐一些书给族中私塾,上面大多有我曾经的批注。”
苏大石欣喜若狂,叠声道:“好好好,村里的孩子们有你的书,也能学到些东西。”
他黝黑的脸上堆满皱纹,眼睛却是灼灼逼人:“我替村里的娃娃们谢谢你,日后他们就算不能像你这样科举为官,也能借此寻个轻松的活计。”
这年头,不识字的老百姓想要赚钱,那干的都是体力活。
种地、扛沙袋、挖沟渠......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
苏大石作为村长,自然希望村里的小辈们能腰杆子笔直地活着。
“我不过是为族中尽一点绵薄之力,算不得什么。”苏源缓声道,“对了,青恩打算何时下场?”
提起二孙子,苏大石下意识咧嘴:“本来准备今年的,只是季先生说青恩有些浮躁,再压他一年,明年再参加县试。”
当年拿袖子擦鼻涕的孩子如今也到了下场科考的年纪,苏源无声慨叹:“这样也好。”
离开苏大石家,苏源又和苏慧兰去祭拜苏爷爷苏奶奶。
苏慧兰一边烧香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家中喜事。
临了又低声说:“爹娘您们若泉下有知,就保佑源哥儿尽快让那梁盛定罪。”
苏源耳尖听到,会心一笑。
烧完香纸回到老屋,已是申时。
母子二人也就没回镇上,在老屋睡了一宿,翌日一早启程去镇上。
陈正刚一甩鞭子,路旁突然窜出一人,摔倒在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