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2/2）
苏畏迟疑了一下，与季无尘交换了眼色。
从方才提到星移开始，离晔就没吭声，苏畏知道他此刻开口也是想再见星移一面，不亲眼再确认一次，恐怕他无法接受现实。
季无尘应允：“好。”
“我也要去。”于行鸢突然道。
苏畏道：“你凑什么热闹？”
“他从何处取得了我父亲所创阵法，难道我不能去问问？”于行鸢不满道，“再者如今上霄灵脉枯竭，地火烧完了这里，烧到我崦野怎么办？”
“哦唷，”苏畏惊讶于于行鸢如今的改变，作势想去摸他的头，“想得够远，我还以为你乐得见地火将上霄烧干净……长大了你啊！”
于行鸢一把打开他的爪子：“滚！”
苏畏不以为意，道：“那你儿子怎么安排？难不成还带他一起？”
没等于行鸢开口，宋之铭突然发话道：“宋某可以代为照看。”
“思归和小霖年龄相仿，两个人也可以做个玩伴。”
苏畏对宋之铭做出这样的提议十分意外，他一转头，宋之铭看向于思归的眼神竟然满是慈爱。
苏畏又去看于行鸢的态度，没想到于行鸢只是顿了顿，皱着眉松开掐着于思归的手，一把将他推了过去：“我回来之前不准乱跑，再敢乱跑腿给你打断！”
于思归本来对于行鸢把他推给仙门正派的这个行为感到不解，一听他爹又冲他放狠话，忙不叠就跑到甘霖那边去了。
苏畏虽是不解，但见于行鸢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没有再问。
几人又商量了一些其他的安排，然后与众人告别，御剑往归云峰去了。
——
因是连夜出发，到达归云峰时已是清晨，林中、峰上云雾缭绕，犹如仙境。
洪冥等人已经将子株都清理过了，沿路上没见到密林里有何异常。
四人御剑而上直抵峰顶，穿过别苑向那个山洞奔去。一路上法阵全部被打开，所到之处畅通无阻。
四人站在洞口前，望着大敞四开的洞口彼此间心知肚明。
季无尘默然而立，几息之后刚准备入内，苏畏拦住他道：“先说好，你进去看到的，不会是很好的景象。”
季无尘叹息一声，微微点头，走进洞去，离晔紧随其后。除了于行鸢，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四人很快到达了主洞之内。
甫一入洞，就见到星移如同散架一般倚靠在仙棺上。与苏畏设想的一样，他的状态实在不好。
星移脸色灰败，头发四散，毫无生气地阖着眼。他身上的灰袍破烂得不成样子，其下皮肤上的母株因血气供应不足也开始干枯萎缩，依稀能看见几处断裂。断裂之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他身下灵脉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灵气，但稍微有点修为的人都能看出，灵气进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只筛子，无法留在体内。他已经无力回天。
离晔见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忍心，轻声喊了声“师尊”，他才勉力睁开了耷拉的眼皮。
“你们来了。”星移哑着嗓子，他想稍稍摆正姿势，最后也只是发出了两声痛苦的呻|吟。
“呵，”他低笑了一声，“上一回也是你二人送我，这一回……我是真要死了。”
离晔无言。
季无尘看了他好一会儿，缓声道：“师尊。”
星移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肯唤我一声师尊。”
半晌，季无尘道：“飞升就这般重要？”
“不重要吗？”星移语气中带有一丝愠怒，“我苦苦追寻的东西，在你看来就如此不值一提？”
季无尘道：“并非不值一提，只是……”
“只是不该处心积虑，枉害他人性命，还是人有终处，凡事不可强求？”星移冷笑，“这些都是我曾对你说过的，但你可知道，我曾经也是放弃过的。”
“我曾寄希望于你……你天赋资质，皆出于我之上，你明明可以突破、飞升证道，你却为了一个魔头自毁，竟然自引地火魔气入体，断了自身灵脉！”星移挣扎着嘶吼道，“你辜负了我的期望！”
苏畏听不下去，道：“行了，你自己做了错事，还想把罪过赖在别人身上？季无尘他逼你使阴谋还是逼你杀人了？”
季无尘道：“不管走哪条道路，都是人自己的选择。”
“飞升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何苦将自己的执念强加于别人身上，一错再错呢？
“你之前、是想要飞升的，你明明是想要飞升的，”星移固执道，他愤恨地指着苏畏，“是他！要不是他，现在不会是这样子。”
季无尘沉默，摇了摇头。
苏畏刚想开口，突然，星移手臂上的一圈岌岌可危的细藤终于不堪其重，“啪”地一声断了。
他的整条手臂当着众人断裂，重重地摔在地上，成了一滩烂肉，一条满是血污的尺骨摔了出来。
那条骨头上缠绕着丝丝魔气，似乎与周围的血肉相斥，接触的部位被它灼出一层黑色的痕迹。
苏畏看得一阵恶寒。
其实他早就想过，星移自己必定没有魔骨，才会大肆搜寻拥有魔骨之人，至于如何使用，直到他看见星移用藤蔓固定住的血肉，才明白竟是如此。
季无尘判断得没错，仙棺中的骨架确实是星移，只不过他是用别人的骨头将自己的一根根替换出来的。
星移想要魔道两修，但他的身躯并不能承受天生魔骨反复对魔气的转化，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星移便要淘换一次，否则便会成为现在这样子。
其余三人一看，当下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离晔惊道：“师尊，你……”
于行鸢鄙夷道：“真是恶心。”
星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于岿又是什么好东西？”
闻言于行鸢眼角一抽，但他过来本来就是想问此事，没有打断他，压住火气听下去。
“他也早就知道苏畏有天生魔骨，不然你以为堂堂魔尊会如此好心，从上霄仙门手下救人？”星移冷冷道，“他又为何要创那个转移地火的黑阵？若不是他先死掉，如今是什么形势还不一定呢。”
于行鸢双拳握得更紧，关节被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他猛地将手按在焚风上，刚想拔剑，忽然被人摁住了肩膀。
苏畏按着他，四目相对。
“这你也信，”苏畏笑道，“刚说完你长大了，怎么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逝者已矣，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难道还要因为一个将死之人的几句诋毁构陷，他和于行鸢之间就心生嫌隙？
于行鸢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道：“我要杀了他！”
“算啦，”苏畏道，“他就快死了，不差你这一剑。”
话音未落，仙棺处便传来了肉块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离晔的惊呼：“师尊！”
仙棺处，星移原本倚坐的地方只剩一堆散落的骨架和肉块，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没了声息，只有还算完整的头上，一双浑浊的眼睛不甘地大睁着。
季无尘面露不忍，偏过头不愿再看。
“好了，”苏畏轻轻地将他转向自己，柔声道，“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