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2/2)
一条粗粗长长的巨蟒从殿外蹿进来,暗鳞尾巴裹着一块薄薄的晶石。那晶石剔透如琉璃,折射出的光线十分漂亮。
这种小魔不敢进入魔殿这种龙潭虎xue,凑巧拾到了精美的天材地宝,心生进献之意,也只敢在大殿外徘徊。
南哀时对这种石头没有分毫兴趣,脚步却一顿。
女妖大抵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目光一斜,那巨蟒殷勤地爬到他的脚侧,献上礼物。
将她带到地下来。
他懒洋洋向使魔指示,却没有立即收到回复。
惊惧、不安、惶然,分明不是活物,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曾体验过的情绪却惟妙惟肖地递到他的灵府里。
他唇角仍弯着,眸光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第一个掠过脑海的念头是:她跑了。
刚得知他把那群凡人带离魔域,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他再无耐心,分出一缕魔识,借使魔的身体观看。
通向地下大厅的阶梯就在眼前,那派遣出去的使魔也呆呆站在那里,好像不会动弹了似的。
血色的瞳仁自黑气中张开,原来猫妖就在地底。
“滚开。”
那蠢货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他心中一松,冷冷出声驱逐。只见凝成使魔的黑气爆开,他擡脚走下去,眼中的一片戾气消散了。
“分明给你打了张床,”南哀时懒声道,“怎么跑到这里睡了。”
白色的猫咪伏在长榻旁,没有回答。但她躲到这儿来歇息,分明是用行动服了软。
他没有动怒,手探向袖间,走近了。
“青丘的碟金蜥。色泽会变幻,勉强算得上有趣。便……”
便给你罢。
他的声音滞住。
蝶金蜥从他指间掉落,在空中翻腾着想要逃走,几秒后与那块晶石一起砸到地上。
如琉璃般漂亮的晶石碎成无数片,飞溅的碎片恰好楔入它肿大的喉。深绿色的鲜血慢慢溢出,染红了地面。
它的尾巴动了动,连带着身体都在抽搐。
那具身体慢慢、慢慢变得僵硬,挣扎微弱下来,最后再无起伏。
——就像那趴在长榻边的猫妖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魔尊的嘴唇轻轻张了张。
这里本听不到殿外的声响,但他却仿佛听到了赤血渊怒号的风声。指间凉意更甚,一路顺着血脉来到心肺。
他的手指无意识勾了勾,终于往前迈了几步。
毛茸茸的白色猫咪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往日中如宝石般又圆又亮的琥珀色猫眼闭上了,它盘起尾巴,蜷缩起身子,像是陷入了睡眠。
他伸手,摸上猫的身体。
她身上总是比他要温热许多,充满了人间的活气。有时候肌肤相触,她还会被他过低的体温激得一抖。
但今天不同。
他修长冰凉的手指探过她的身体,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温度要更冷一些。
冰冷,僵硬。毫无生机。
南哀时垂着眼睫。
血色的眼珠里倒影出那失去了魂魄的猫身,再清晰不过的认知掠过脑海——
死亡。
她死了。
在他离开的,这再短暂不过的时间里,兀自缩在地底,失去了呼吸。
他看了许久、许久,凝视着她完好无损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蜥蜴的血流到了他的脚边,染红了他的木屐。
他忽地扯了扯唇角。
怪不得她答应得那么爽快,说要留在这对她而言无趣至极的魔界里,永不离开。
怪不得、怪不得。
他手指摁住鼻梁,掌心复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隐隐颤抖。
气音般的一声“呵”,紧接着他笑起来。他笑得眼尾泛泪、直不起腰,手撑着墙面,笑得发抖不已。
不知在笑她愚蠢天真,还是在笑自己。
笑声渐渐止息,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心脏传来的情绪无法被清晰辨明,像是犹如针扎,像是没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又像是泡在赤血渊的岩浆中。
不过是一只宠物,凭什么叫他心神波动。
但他不舒服,烦躁得几欲疯狂,从未尝过的滋味泛上舌根,怒火伴着诸种心绪一并升腾,几乎冲昏了他的脑海。
是因为她骗了他,利用了他。
定是如此,他咬住齿关,血腥味都泛上舌尖。
那一群刚刚被带走不久的凡人又被赶了回来,像是一群被牧羊犬赶着进圈的绵羊,茫然无措,惴惴不安。
敞开了许久的大殿殿门轰然紧闭,激起的灰尘令送完礼留在殿内、正满心欢喜的巨蟒心中一惊。
“嗒”、“嗒”。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它扭头看去,第一眼便看见染了血的木屐,第二眼则看见了魔尊的面容。
他眼波流转,眼尾泛红,隐约闪过剔透的水光,俊美得犹如天神,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只是那眉眼间的戾气与阴冷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叫它耳边警铃疯狂作响,一动也不敢动,缩在一旁装死。
浑身戾意的修罗从它身侧走过。
走廊里再无声响,那巨蟒终于敢偷偷松下一口气来。
……不知为何,它方才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
好像这座大殿,化为了十八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