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人(2/2)
“不是我,是他,”段景尘伸手一指,鬼三在门口地上蹲着,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转,没有说话的意思,段景尘道,“是他把我擡进来,顺便帮你包扎了一下。我这腿还是动不了。”
于沨看了鬼三儿一眼,不懂鬼三儿躲避的表情,转过头捏了捏段景尘的腿,道:“不怕。我帮你治。”
十几岁的于沨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不怕,我帮你治”,一句话热络他的心。段景尘那时下定决心自戕,见了于沨,很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这个人,又因为于沨的挽留,他迁延着,迟迟未走。
段景尘擡起他的手腕,注视着露出来的指肚上都有着针眼:“都这样了,怎么帮?”
他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愈伤的灵气世间罕有,一千个修道者里,九百个勤学苦练,一百个天生灵感,而这其中,九十九个力量磅礴,可击碎山峦,劈斩沧海,是伤人用的,只有一个,是功德无量,有解救苍生的疗愈能力。为了我,糟蹋了。”
“你也是苍生。”于沨认真地说,“除我之外,世上自有无事手,为作世间慈悲人。我先救了你,再救其他苍生不迟。”
段景尘深深地看了于沨一眼,没说话,手不老实地在于沨腕上摩挲,他硬实的指骨很快给腕上的皮肉磨红了,腕间聚集的黑蝶隐隐被搓动了位置。
正这时,鬼三儿擡起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狠狠地咳嗽了一声,以做示警。
段景尘讪讪松开手,对着鬼三儿挑眉,表情有些戏谑。
于沨不明白这俩人的眼神战,顾着高兴来着,心思细腻地起身问道:“你饿不饿?我去买些东西吃。”
段景尘不饿,他也不用吃些什么维持生命,最多是嘴馋,但于沨需要,他点点头:“饿!非常饿!”
“我出去买。”于沨背过身,去衣柜里拿了件衣裳准备更换,满是污血的衣服一脱,露出背来,顺着脊椎骨往下,腰线位置,本来已经光洁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几只黑蝶文身。
段景尘的眼神在于沨的背上逡巡,似乎用眼光在触摸。
一旁的鬼三儿的脸色却极其难看,那双不大的小眼睛责怪段景尘,段景尘感受到了这一股气势汹汹地眼神光,却轻蔑地一勾嘴角,那意思是“你奈我何?”
鬼三儿气得恨不得耳朵眼儿冒烟,想不明白这于老板这么个心地善良、行事端正的人怎么舍命相救这么个王八蛋!简直遇人不淑!
方才在于老板未醒之际,这姓段的魂魄回身,凳子上那木头人便一擡头,回过了神,一睁眼是凶气凛凛的杀人模样,仿佛刚从一场激战中退下半场,鬼三儿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却弄出响声,让这人转过来头。
段景尘的目光一射来,极其泠冽,又在一个眨眼的瞬间和缓下来,他越过鬼三儿的肩膀,看到了里屋躺着的人,只看到衣角,他便知道那是谁了。
一刹那,主神归位一般,他知道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地。于是他对着瑟瑟发抖的小妖怪轻轻招手道:“来,给我擡进去。”
鬼三儿不敢不听,想着于老板对他有多好,肯定不会加害于老板就是了,依言给他擡了进去。
果然段景尘看见了于沨血红的手,便让他取些纱布来包扎。可后面发生的事,鬼三儿可谓追悔莫及。
包扎完了伤口,段景尘便躺下身,搂着于沨。从前看段景尘是小孩模样的时候,鬼三儿也知道他爱黏着于沨,孩子天性依赖,没人觉得奇怪。可眼下这个成年男人,比于沨几乎还要壮些高些的男人,把手朝着于沨腰上搂,看起来就不那么对味了。
鬼三儿嘶了一声,接下来,段景尘的举动更是让他震惊不已,搂着搂着,他好像觉得寡淡似的,开始掀于沨的衣裳,把手伸到那暖实的皮肉上贴着。
这该死的瘫子腿不行,但上半身还很有力量,一肘支起来,将于沨整个照在怀里,轻轻俯下身……
那就是他鬼三儿没看到的地方了,但看动作不难想象,他亲了他!
他是真不避妖啊!
鬼三儿脸都跟着红了,这俩人的关系他听于老调的形容,也不是这么回事啊!指着他低声斥责:“你干嘛啊!你这是趁人之危呀你,于老板好心救你,你就这样轻薄他!”
谁料段景尘厚颜无耻地看着他,居然点了点头说:“嗯,你有意见?你跟他什么关系?”
怎么还扯到他身上来了!鬼三儿一时气急:“于老板是我救命恩人!你不要胡说!”
“那既然不是那种关系,”段景尘说,“你吃什么醋?”
鬼三儿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感觉,这人怎么满脑子污糟啊!他直跳脚道:“我没吃醋!是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在人不清醒的时候………你就算喜欢于老板,你也要等他醒了,再……”那些话,鬼三儿都说不出来。
段景尘不以为意,很是流氓的样子说:“唔,我偏不,而且……若是被于沨知道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充满威胁的意味,“你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鬼三儿简直如遭雷劈啊!好好的于老板怎么掉进这么个虎狼坑啊呜呜呜。他大有种满腹垂怜,恨不得立刻扒拉醒于沨,将实情全部吐露,可一想,于沨这么费劲救了这人,却如此待他,对于沨来说怪残忍的。
鬼三儿气呼呼地坐在门口,偏不走。
段景尘看他一眼,笑了,反正他干什么也是如入无人之地,碍不着他什么事儿。
抱着于沨一会儿,他又撑起身,手轻轻拨弄他的额前的碎发,摸了摸于沨的耳朵。段景尘听着于沨的绵长呼吸,像是听着首歌,神色愉悦。
[1]自有一双无事手,为作世间慈悲人 ——黄檗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