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去（2/2）

段子湘不肯罢休，非要他剖出心来瞧瞧，在太阳下晒一晒：“你不肯认他死，如何认他生？那石头就算养成生魂，你真当他是师兄？他有属于师兄的记忆么？他成人之后何人为父，何人为母，你想过么？你这身的煞气和他的天赋灵感相对，你们会为同路么？”

段子湘一句一句的问，段景尘眉头一寸一寸的紧，他被逼无路可退，放下手中用来掩护的酒杯碗筷，几乎想逃出这个屋子，可踌躇两下，仍没有决然走开。

算是这对难兄难弟最后的默契。

段景尘知道这或许是子湘的最后时刻，不论对方出言多么难忍，他都不想离开。而段子湘正是清楚这一点，要把话一五一十的问个明白。

“你既然不肯忘，”段子湘又道，“你为自己又如何打算？……说话！”

段景尘的脑袋似乎不大灵光，他想回答，认真地想，想得头发疼，终于开口道：“我都认的。你安心。”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又道：“这还有很多人。人世，我不多留恋。”他看了眼琉璃笼，“师兄，我也不多留恋，阴曹地府，我晚你一步去。”

段子湘有些嫌弃道：“你去得了阴曹地府么，投得了胎么？”

段景尘道：“总有办法的。”他苦笑一声，“哪怕投不了，也不会有人惦记了。”

段子湘摇了摇头，仍是不认可的样子，他感觉身上疲乏，爬起身来，去到榻上躺下。

段景尘走过来：“你累了？”

段子湘闭了闭眼：“老了，不行了——把我跟师兄弟们埋在一起，就在后面的荒地里，我给自己挖好了坑。”

段景尘眉头一动，口腔里泛起酸涩，他坐到他身边，守着不动。

段子湘看他一眼，看到了段景尘脸上隐忍的难过，缓缓地攥过他的手，一股暖光从他手上留向段景尘的身体。

段景尘愣了下，一开始只觉这暖流给他的感觉十分熟悉，忽然想起来，错愕道：“养心玉？你怎么没用！？”

段子湘沙哑道：“用不上，给你。”

段景尘想要挣脱，人从卧榻旁站起：“我也用不到，你………”

他用力，竟没能甩开段子湘的手，而是被段子湘拽回，人跪倒在他跟前。

暖光不断的涌入。

段子湘只盯着房梁，道：“你拿命换来的，一半给了师兄，一半给了我。怕我入地脉深处有危险，可动了养心玉，你破开契咒，瞎了眼，却还跑出城，将他们引开……

可我也以为你不会回来，对不起......养心玉我受之有愧。”

段景尘：“本就是赌局，我更怕拖累了你。”

“不，是我胆小………”临终的剖白，他将一生之刺，最为难堪的事倾吐出来，“山下，妖怪……是子霖，冲到我的面前，他引走了……鬼兵，他是………”

惨叫声，铁蹄声。

福阳镇连成一片。玄离的队伍被打散，段子湘被鬼兵的战马踢入街巷，他倒入打翻菜摊中，应该是被踢中了胃，他吐血吐的严重，呕了几次后，白衣衫都侵得通红。血红菜绿，够一出戏。

他刚刚爬起身来，巷子口一暗，一个鬼兵站在那里，手里插着人头，脸上带着笑，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被鬼兵抓住领口整个人拎起，然而突然听得噗呲一声，一把长枪穿透鬼兵的胸膛。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鬼兵在他面前倒下，子霖站在他的面前，把枪拔出。段子湘刚刚出声：“子霖……”

段子霖打了个嘘声的手势，巷子外有一群鬼兵在说话，越来越近。

段子霖捡起菜筐，扣在了段子湘的身上，轻声道：“我去看看，你先不要出来。”

说完，段子霖便向着巷子口走去。

像曾经无数次，他替他探了路。

似是中了迷香，段子湘明明知道子霖出了巷子口就会被围攻，就会身首异处，可却还是被他那句极其迷惑人的“我去看看”蒙住了。

那么轻松，那么简单，似乎他很快就会回来。

又厮杀声，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没了动静，段子湘在怔忡中回过神来，掀开菜筐，走出去，看到了“理所应当”的结局。

往后的很多年，段子湘都在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出去。

这个答案，在段景尘瞎眼离去时得出——他怕了，他怯了。

是人之常情，他却没法原谅自己。

“他是因我而死。”段子湘顺着深深的眼角淌下长泪，仍然用力地攥着他，道，“对、对不住……怪我，我没有……”

段景尘忽觉心口一热，一瞬间有所清明。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句，声音却不似自己：“我从未怪过你。”

段子湘笑了一声，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耳边传来了一阵钟声，恰似儿时，他看向段景尘，喃喃道：“子霖，天黑了，我们该回家了。”

“天黑了……回家了……”

终于松开手，段子湘亦闭上了眼睛。泥人在他怀里一同安睡。

段景尘怔了片刻，再合眼，泪如雨下，身体渐渐蜷曲在卧榻前，叩着首，身体不住地颤抖……

最后一根蜡烛燃尽，房间一片漆黑，段景尘哭出声音来……

于沨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揩掉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寒窗外，风雪乱，故人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