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情（2/2）

段景尘静思半晌，蓦然回头，看向若帘般飘动的垂藤，有一线明晰的天光伴着花香吹了进来………

猛然一呕，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动作间，失手打翻了饭桌，酒洒地，一片狼藉。暴露在空气的疮口流出脓血。最显眼的一块，在段景尘的颈右侧，已经越过下颌，爬到了脸侧。旧伤痕叠着新伤。

一百年时光，只是个开始。无需下地狱，他便活在地狱。

遗忘对段景尘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那会是个崭新的开始，让所有伤口愈合，让所有痛彻心扉全部遗忘。

已经败了。段子湘觉得，他们无法养出生魂，更无法让同门重归人世；那笼子里，不过装得只是段景尘无用的执念而已。

“看看你自己吧！段景尘！”段子湘怒吼。

段景尘仍是不说话，周转体内的煞气，试图驱逐忘情。

——这还是下意识的反应，段景尘发现自己无法割舍掉这一切。他偏要揽下这些“不关己”的责任。

他偏要念念不忘，等笼中勃发出生命。

段子湘错愕：“你要做什么……？”

段景尘冷看他一眼，将琉璃笼推开自己碰不到的地方，继续尝试用煞气将饮入肠胃的酒水逼出。

创痕在继续向上攀爬。不肯干休。

“停下！”段子湘喊道，“快停下！你的煞气不能这样损耗！”

段景尘开口道：“你帮不帮我？！”他又继续运煞气，脸颊布满血管似得黑痕。

这些年来，磨炼的极端心性让他更加能够轻而易举的抓住别人的弱点。他在用低劣的手段逼迫段子湘。

段子湘喃喃道：“你他娘的真的疯了！”

拗不过段景尘，只能认输。段子湘一挥手，用他百年精纯的灵气进入段景尘的口中，把段景尘的腹胃之中，将忘情之水化入灵气，段景尘表情难看，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一阵，才满头大汗地起身，看着段子湘，眼神刀子一样。

段子湘叹气道：“别瞪我，你赢了，那水不会在你体内发挥作用了。”

段景尘虚弱道：“从哪弄的什么孟婆汤？是要我跟你一起死，是吧？？”

段子湘想笑，笑不出来，一本正经道：“是我去到重陵，管阴官要的，答应帮他们处理了两年人间与阴曹沟通之事务，才换来一碗，你竟都浪费了。”他坐到段景尘的对面，“我还真的想过，带你一起走。毕竟，我若走了，这世上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怕你想我。”

“呕，这话比刚才那东西还恶心，”段景尘扶着桌子，道，“狗想你，我都不会想你。”

段子湘道：“但愿如此。”

段景尘呲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创口旁边的皮肤：“好不容易养好的……被你一折腾。没有三年五载愈合不了！你怎么赔？”

段子湘瞥了眼，从怀里扔出一块东西，那东西薄薄一层，软软地耷拉着：“这是鬼贴皮，贴上，就看不出痕迹了。”

段景尘接过来：“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他贴在手臂上，瞬间复原如初，“不错啊，下山我多弄一些回来。”

“鬼贴皮是短效的。治标不治本，”段子湘嫌弃地看他，“......有时间，你出去看看，外面也不一样了。”

段景尘毫不在意道：“看多了，累。”

段子湘长叹一息，摇了摇头。顿了顿，开始在怀里摸索，不时，拿出来许多老旧法器，木框的照妖镜、黄得发白的符纸、粗糙的泥人像、起了毛边儿的符绳等等不一而足。

段景尘指道：“这些破东烂西，不会是你全部家当了吧？”

段子湘却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是。”

他似乎有些累了，样子又多了几分老态疲态，他捡起桌上的泥人像，忽然道：“这是子霖刻的。”

段景尘愣了愣，似乎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段子湘主动提起了段子霖：“手很巧。”

“我也觉得，”段子湘道，“这模样，栩栩如生。泥人像是我和他一起下山除祟时常用的，耗费很多，他总是不停地刻来刻去，拿在手上。可他明明是那么直，那么愣个人，却有这样的耐心、细心。”

段景尘笑道：“确实很愣。每次我做坏事，怂恿他一起，每次都成功。”

段子湘眼眶湿润：“他傻！他信你，还怜你......”

段景尘认真道：“承蒙照顾。”

不知道是第几次长叹，段子湘低语道：“我八岁入玄离门，二十三岁那年，师门遭祸，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我修仙途，超常人之岁，如今百岁有余，十五年，不过是我人生之一隙，年岁的零头而已。百年间，我认识了许多的人，经历过不胜数的事，可如今，我竟然一件也回忆不起来——却把那十五年、把他，都记得很清楚。”

“子霖小我一岁，在我之后拜入师门，师尊给我们一并起了名字。与他一起写字练枪，一起罚跑归鸿。他八字虚弱，小时候身体很不好，走夜路，总会招惹几个小鬼跟着他，他就躲在我身后，我帮他赶。后来长大了，身体健壮了，又学会了鬼借身，不怕了，凡事就都要冲到前面，反过来替我驱赶.......”

段景尘低垂眉目：“终究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段子湘眼泪落下两行，语音颤抖：“一起长大，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