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湘(2/2)
他紧了紧眉头,闭上嘴,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他们。
“来多久了?”段景尘问。
“昨日至。”段子湘说。
段景尘嫌弃地指着地:“你怎么也没打扫打扫?”
段子湘咳了一声,瞪着他:“你也不看看我几岁!”
段景尘认真地端详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啧,你怎么不知道保养保养自己。”
段子湘:“…………”
说得这叫人话么!?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刚迈过门槛,被拥上来绿蘑偶包围,段子湘刚刚见过了几只,又来了这么多,叽叽喳喳像是在跟他撒娇,段子湘有些意外:“这……怎么这么多了?”
段景尘:“能生。”
段子湘:“…………”
当初那个绿蘑偶给他们带回老家之后,他们在研究死而复生,另一旁绿蘑偶却在娶妻生子,幸福美满地过了一生。
绿蘑偶寿命不长,到如今,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代陪在段景尘身边。从开始的一个变成了一群。
段子湘:“真不想到,这些精怪还可以这样繁荣。”
段景尘看他一眼,道,“你怎么没生一个?”
段子湘:“无缘。”
段景尘:“也没收弟子?”
段子湘:“没。自从我们剖开地灵根,这天下哪有修仙问道的人。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种种地,攒粮食,躲过灾厄。”
段景尘不置可否地一笑。
段子湘走入,目光被灵位旁的彩笼吸引,不禁眉头一皱:“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段景尘也跟着皱眉:“你怎么叫人呢?”
段子湘一把老骨头,犟嘴不服:“它,就是它,你别想让我管这东西叫师兄,你成天盯着这么个玩意儿,太他娘的怪了。”
段景尘直着腰,向段子湘走过去一步,样子像是要动手,但靠近了,他看到段子湘衰老的脸上,逼真写实的皱纹,身体衰老又干瘦。
他才意识到,段子湘的年纪真的不小了,他不记得岁月,总以为没多久,现在细想来,百年过去了。
段景尘只能白他一眼:“我说是就是!废话真多。”
段子湘瞪着他:“你还嫌自己不够疯是么?拎着个破笼子不离身,你养了这么久,睁眼看看吧,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一百年了!什么都没有!”
段景尘指着他:“怎么没有?!师兄精魂已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养成了?上次见,根本就是一块石头!”段子湘哼了一声,靠近彩笼,想要打开上面的盖子,却被段景尘一把按下,“不能开!”
段子湘:“给我看看!”
段景尘赌气道:“不给看!”
段子湘:“………”
“他尚虚弱,不能见人。”段景尘正色道,“我和你说过了,你怎么就不信呢,奇珍赏鉴里写的,养心玉是天下至养、至纯之物。上古流传,最终流落净山,为镇山之宝……”
段子湘打断他:“镇山之宝如何?!天下至养又如何!师兄是在一百年前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尸身也没了,你炼出来的东西装在笼子里,拿都拿不出来,你………”
面对这个打不得的老头,段景尘运了一口气,小孩儿似的用两根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段子湘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我劝不动你。这辈子都劝不动你。”
段景尘继续装作听不见。
段子湘咳了几声,嗓子沙哑,没力气和他争论了,道:“行了……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见面争吵是他和段景尘的老规矩。吵过了,不伤感情,也不伤面子。晚间,段子湘烧了一桌子的菜,叫上段景尘,两人又坐到一个桌上吃饭。
房里点着蜡烛,绿蘑偶们缩在一堆已经睡了。
段景尘奉上了自己从酒铺带上来的雪莉饮,段子湘拿走热了下,再端上来,酒香四溢。
家常菜,段子湘老眼昏花,加上简易的灶台,段子湘这顿饭做得咸的齁,甜的腻,段景尘每吃一口,表情都难看一下,强忍着没说,一直在喝酒往下压。
“我快死了。”段子湘突然道。
段景尘艰难咽下一口菜:“猜到了。”
他也有所预感。突然间的见面,突然间的酒菜,都充满离别的意味。
段子湘笑了一声,低着头,道:“我知道我的大限要到了,这是好事,是我这辈子的劫数历到了头,终于解脱了。”
段景尘顿了顿,道:“那你………”
“我了无牵挂!也没什么好托付的,”段子湘道,“只是年岁越大,我越觉年轻时做了许多傻事。师兄临去前,叫我好生照看你。把你照看成如今的样子……怎么想,都觉愧对师尊师母,愧对师兄托付。”
段景尘眼神光在暗灯里闪烁,一边夹菜,一边说:“子湘,别说这些了。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于我没有责任……”
段子湘:“那你于师兄,还有那些死去的同门又有多少责任?!玄离之仇已报,他们亦是为苍生而亡,与你何干?”
段景尘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段子湘:“路确实是你自己选的。责任都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揽的。所以我看着你,不能视若无睹,谁也做不到!”
段景尘擡头看他,眼神困惑。
段子湘:“我想来想去,临死之前,还是要帮你一把。”
段景尘有种不好的预感,道:“你要做什么?”
段子湘:“你讨得养心玉,打过契咒,跌过悬崖,魂魄也为之一碎。你是为了你的责任。所以我下幽冥,替你要了碗孟婆汤………”
段景尘惊恐地瞪大双眼。
“我想你前尘年年不肯忘才如此。还是忘了吧。”段子湘将雪梨饮给他续入杯里,道,“让尘归尘,土归土。”
段景尘喉咙一梗,仿若饮了毒,扣着嗓子眼儿,要将刚才咽下的饭食呕吐出去。
段子湘:“别费力了,我这是在帮你,纵你百毒不侵,也难抵忘情之水……”
段景尘登时冷静下来,盘腿坐好,在体内运动煞气。
段子湘皱了皱眉,就见段景尘身上自手腕开始,溃疮斑驳而起,直至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