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谢(2/2)
脚夫直愣愣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之前定得旱魃怎么办?”
段景尘开始觉得烦心了,这事儿是李喜平自作主张,弄什么旱魃回来:“旱魃得打。不打坏风水。”
那脚夫凭空像是有算盘,手在空中吧啦几下:“打旱魃的钱得给,赶尸的工钱也没结完!千里迢迢,弄坏了我一双好鞋呢。”
李喜平这个时候装死人不吭声。
段景尘把头微微侧向感觉中李喜平站着的位置,狠狠道:“我给你的钱呢!”
“天地良心!我一个铜板的差价也没挣,您给我几百两银子,一部分花在给您求的药上,剩下全都给了他,”李喜平辩解,又搓了搓手,靠近段景尘,“但大哥,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涨价?货您不满意,可想退也退不了的。脚夫兄弟和我也都是合作的关系,他到我这儿也就是给原材料加个工,我呢,给他介绍生意,都是小本经营,大哥我看您还是想想办法吧。”
这话里有话,临门一脚,李喜平开始给他下绊子,领着莽撞的脚夫上门讨要辛苦钱,是坐地起价的意思。
段景尘不是不清楚这一层,世道凶险,天真必死,他只能无耻道:“我没钱。”
李喜平肥大的脸盘子一抽,没吭声,但那脚夫明显是不高兴了的,上前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挥起拳头:“还我钱来!赔我的鞋!”
段景尘反应速度仍旧很快,他从床榻上抽出长枪,枪尖抵在他的下巴,脚夫一动不敢动了。
段景尘撞碎天窗说亮话:“我若是活着回来,钱有你们的,若是不能,到魔域群山中寻我尸首,跟净山宗一样能换钱。明天一早把妖尸擡到喜平客栈来,再给我备辆马车,我不管你们俩穿几条裤子,这事儿若是不成——喜胖子,我和净山宗的争斗就从你的喜平客栈开始,看看你这的一砖一瓦,经不经得起那群道士灵力的劈砸!”
李喜平这回动身了,连忙拽下了脚夫:“你瞧你,脾气太差,大哥能短了我们的钱吗?来来来,我给你抓回来的旱魃找下一个买主,绝不让你白跑。”
他这边安慰下了脚夫,又看了看段景尘,似乎确认他真的看不见,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语调和蔼地应下段景尘的话,带着脚夫退下了。
李喜平为人奸诈狡猾,刚刚这一出,他是在试探的段景尘的底,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怀揣一肚子的鬼胎。
于沨和谢钦留在房间没走。于沨提醒道:“李喜平不可靠,他精明危险,那个脚夫也是睚眦必报之人,冲动易怒,贪财偏执,你要小心。”
谢钦点头附和:“这二人皆印堂发黑,是招灾之相,确不可跟这种人共事。”
段景尘噗嗤笑了,揉了揉自己眼睛,客气道:“有劳二位操心了。我心中有数。”
谢钦:“……”
于沨神色平静,说:“那你好好休息。”
段景尘似笑非笑,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晚上,谢钦和于沨简单地在一楼吃了些东西,照例,于沨关心段景尘那早已不怎么重要的饮食,准备好了东西,上楼敲门,结果发现他不在房间。看他寻人,店小二告诉他:“那位大侠去后院了。”
于沨放下汤饭,从后门穿过客栈的亭廊,向后面走去。
明月高悬。
清晖洒落喜平客栈后的庭院,院子的两角栽着和远灵县一样的梨树。
可惜,梨花花期不长,南境边,三月中已经多数折损,庭院里梨花在良夜中正以香消玉殒的姿态,纷纷坠落。
于沨只往前走了几步,错过树影,就看见段景尘站在庭院之中,负长枪而立,身姿孤拔,握枪棍的手上浮着微蓝灵光,是同样冰清玉洁的颜色。
他轮枪缓满,一套背枪花、绞枪、压枪,带着稀薄的灵气击风,震出了金石之音,很英飒!
花中舞枪。于沨看久了,身体微微前倾,眉间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段景尘的枪法中看到了分明的孤绝。
每一招都是义无反顾——他崩枪击空,力止半空,灵光乍碎。
反复如此,足有半个时辰,至终筋疲力尽,手中枪棍蹦落在地。
他在感受自己的灵气,他在耗殆自己的灵气。今天对于段景尘而言将是真正意义上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道别。
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他要入魔域,踏非人道,无法再感受灵气运转带来的清洁之感,再不是受百姓爱戴降灭妖魔的仙长,与前生修真、一世为人画出势不两立的界限。
一阵春风吹拂而来,发间落下点点纯白。
段景尘撑膝喘息,双臂颤抖,擡起一双乌眸,空洞的瞳仁像是在看飞花,“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一垂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