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赵熙宸(2/2)
当妇人停下时,他只能继续装晕,人醒了,无尽的疼痛感也跟着醒了。
片刻,好像有水灌入自己口中,但味道又不太对,他咽下几口后终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妇人手上的破碗里,装着乳白色的水,不是水,是乳汁。
妇人见他醒了,手悬在空中,脸颊瞬间通红,张了张口,低音道:“孩子没了,奶水却来了,你也吃不了旁的东西,总不能看着你死。”
赵熙宸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他竟伸手扶住妇人的手臂,将碗凑到自己唇边,红着眼眶,一口饮了这半碗‘心血’。
他的腿伤很严重,应该是断了,妇人不懂医术,所以他只能干忍着。
妇人说这条路是上苦矾山的,苦矾山上有个庵寺,叫渡凡庵,庵里的姑子都是菩萨心肠,已经陆续有不少人前去投奔了,想必也是会收留他们的。
山泉野草勉强渡命,好不容易到达渡凡庵,庵寺门口尽是饥肠辘辘的难民,先前几波人,吃饱喝足后竟起了歹心,好在姑子们会些拳脚功夫,将恶人们赶出了庵寺,乱世之下,人心不古,姑子们再不敢开门。
赵熙宸的腿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连带着整个人都浮肿泛黄,这两日妇人未再给他喝,他知道,不是妇人顾及什么,而是她实在没有了。
若不是她,自己估计早就死了,也许死,没有什么不好,他对死已经不恐惧了,他倒是希望妇人能够活下去。
见寺门多日不开,陆续有人离开,谋其他生路去了。
妇人实在没有力气,他们只能靠坐在一起。
清晨,朝泽大地,暖阳缓缓升起,周围的难民,有的站了起来,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隐约听见有人议论,人死了,肉能不能吃。
赵熙宸虽不再畏惧死亡,闻此言却还是暗暗的打了个寒颤。
都是他的子民啊!
要吃,就吃了自己吧。他刚想开口,山脚下惊慌跑来了不少人影。
原是金人听说山上有很多尼姑,这恶魔的手,要伸向佛门之地了。
顿时叩门声哭喊声响彻苦矾山,难民想要进到庵寺里避一避,哪怕是多活一日,也不要被挡在寺门外等死啊!
自保与救人,庵寺的姑子,选择了先救人。
寺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佛光普照,难民们蜂拥而入。
赵熙宸偏头看向卧在一旁的妇人,她瞳孔泛散,脸色铁青。
她很少说话,但她救了赵熙宸的命。
“哎。”赵熙宸没有问过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她。
她没有反应,寺门开了啊!她一直很想活下去的,这会儿她怎么不动了?
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不想妇人死去时无人知晓,毕竟自己喝过她的心血,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目不转睛注视着她,这最后一程,就当是给她送终了吧。
隐约,又听见了马蹄声,如今,他们怕是要死在一起了。
“师姐,这里有个人还没有死。”
“是什么人?”
“好像是个乞丐。”
“你们再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只有这个人了。”
“那把他擡进去吧。”
“他,他还拽着一个女子,不过,女子已经死了。”
“……”
“阿弥陀佛。”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会犯错,但不是所有人的错误都能被原谅。
不久,金兵哄笑着,将寺门推塌,扬起的尘埃迅速浮起,在阳光下颗颗分明,众人踏过寺门蜂拥而入。
寺中悠悠飘散着香火味,佛殿里的油灯静静燃着,似是燃了数百年不灭,祈愿树上的红绳木牌早已褪色,整个庵寺寂静无声。
金兵很肯定,这里有数百尼姑与难民,先前明明还听到了哭喊声,可是搜寻完整个山寺才发现,竟是空无一人,难道真是有佛祖显灵,将这些人凭空变没了不成?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凉风袭来,后怕不已,纷纷哆嗦着身子,争先撤离。
苦矾山的另一边,是一片空谷,谷中有一个道观,早是布满野草,蛛网暗结,观中零散着几具白骨,一只红色的野狐貍在观中穿梭,听见声响这才蹿离。
当年赵熙宸为了躲避御史台的追捕,机缘巧合在苦矾山发现了这个暗道,而这暗道竟是连庵里最年长的师太也不知。
众人躲过这场大难,纷纷视赵熙宸为救命恩人,感激涕零。
后来众人离去,他留了下来,庵里的姑子心善,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食。
无名观中的白骨,虽不知是死多少年的人,可这多少年前的人,却留下了无数法经,囊括道法,与佛法之精髓,是天道,大道,是佛心,人心。
清晨,寺里的钟声回荡在空谷,他整日阅书不知疲倦。
是日,终是明了,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之本。
芸芸众生自有定数,王朝更替亦数自然,本是沧海一粟,何故自寻烦忧。
所谓道与佛,不过是殊途同归。
何为天道,天道,是因缘。
这一世荣华,至高无上的皇位。
这一世清高,文学登峰的造诣。
这一世凄苦,受尽白眼的滋味。
是尘埃,亦是天子。
那些春宵入怀的美人,那些九万里大好河山。
还有那个,死在他身旁的无名妇人。
何为佛心,佛心,是放下。
放下尘缘,世间再没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