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2/2)
路意浓与章榕会对视一眼,又很有默契地一齐转开了目光。
到吃晚饭时,杭敏英还在饭桌上哼哼唧唧地很不开心。
章思晴也不管她犯得什么毛病,问路意浓:“你考完试咱们一起先回北城?敏英放假迟,跟她爸爸一起。”
路意浓讷讷地说:“我今年还没定下来。我姑姑……”
路青并没有喊她过去。
章榕会吃着菜,慢条斯理地看她一眼。
章思晴已经一下拍到她手上:“不懂事,你姑姑再大的气现在都早消了。你就主动一些,回去道个歉,大过年的她还能说你吗?”
路意浓没再说话。
“那就说好了啊,”章思晴掏出手机,“你几号考完试,咱们当天就回。”
她又问章榕会:“你呢?大少爷,你预备什么时候摆驾?”
“定同一天的票吧,”章榕会低垂眼睛,面色不显,“那时候我基本也忙完了。”
杭敏英狐疑地往桌上逡巡了几圈,最后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坐同一架飞机。章思晴同路意浓坐在前排,章榕会坐在他们后面。
看着舷窗之下一朵一朵似静止的白云,路意浓突然想到曾经的一些事。
她忘不了的那些日子,站在行知教学楼的走廊看着高空轰鸣而过的飞机,而他那时不知在哪架航班里,赶赴每一个她不清楚的目的地。
她不想再回忆,强迫自己闭紧眼睛。
再醒来时,是飞机即将落地,她和身边尚在熟睡的章思晴身上披了薄毯,她觉得嗓子很干,在座位上略动了动。
从头顶上方的后座位置递过来一瓶水。
“润润嗓子,马上到了。”章榕会压低着嗓子说。
接机的车径直开往西鹊山,汽车开进章家,没有进地下而是在草坪上直接停好,路意浓透过车窗看到等在外面的路青。
家里阿姨推着轮椅等在外面,她一出去就被按在了座位上。
路青像是没瞧见她似的,同章思晴和章榕会打了招呼,章思晴推了推路意浓的肩。
她才小声喊了句:“姑姑。”
路青这才看她一眼,简短“嗯”了一声,让司机拿上她们的箱子送到屋里去。
阿姨帮她推着轮椅,嗔怪道:“几个月不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我都没大有事儿了,”路意浓有些羞赧,“都过了两个多月了,我可以自己走。”
“您就老实待着吧,”阿姨悄声说,“太太可担心你呢,家里临时添了好些东西,就是怕你回来不方便。别再不爱惜自己惹她生气了,嗯?”
“我知道了。”她也放低了声。
她先低了头,路青也没有再多为难什么,只是隔膜一直存在,两人交流说话都是客气,总之不如之前亲近。
后来是章思晴在寒假里嫌无聊,带她去路青的画廊玩。
路意浓还是坐在轮椅去的艺体中心,她不懂艺术,自认为也没什么艺术细胞,但是也很喜欢这里寂静悠闲的氛围。
年关里大多数的展馆、店面已经关停,在营业的几乎都是做外送的饮品店,艺术区的人大概执着于咖啡,每隔几十步几乎就有一家,热烘烘的咖啡豆的香气从玻璃门里一阵阵透出来。
今天天色阴阴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雪。
章思晴去买饮品,路意浓挪到廊下的木质长椅上坐着,地上黑白交间的马克砖拼成一个个奇怪的形状,她看得入迷。
小雪粒悄悄地飘落下来,挂在她的长长的眼睫上,融化成温柔的水。
章榕会在二楼的咖啡厅里,透过窗户看零丁的雪,又看在一楼的她。她被黑色的羽绒服包裹,此刻俯视下去渺小如一粒尘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的目光却被紧紧系在了那边。
他想起聂鲁达的诗。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It is as though you are absent.①
他又想起《春夏秋冬》里的一句唱词:“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②
或是手里无糖的咖啡让他觉得苦涩,他想,对她来说,大概是冬天该很好,若自己不在场。
章榕会没有经历过女孩,读不懂她们千折百转的心肠、读不懂她偶尔的亲近和大部分时间的疏离、读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坚定的不喜欢和不接受。
若说自己条件太差,或许也能甘心。
可是比之别人,长相、家庭、学业,他桩桩件件都是好的。
那她的不喜欢,就是对本人的不喜欢。
他既不甘心,又感觉不到希望。
晚间在夜场同王家谨和靳南吃饭。
舞台上被装点得颇有过年的喜庆意味,歌手穿着红色的毛衣在台上搞怪地唱了一曲改编了的《新年好》。
夜场的老板在他们聊天的空隙过来卡座跟公子哥们打招呼,问他们要不要点歌?
章榕会喝了酒,他这次是答应她要戒断以后,第一次跟朋友喝酒。
酒精烧得眼热,章榕会晃着手里剩余的酒,摇了摇头。
“随便唱吧,嗨,大过年的来点热闹的。”王家谨说。
老板走后,靳南突然问他:“会哥,今年过年还有安排吗?您提前跟我说。”
这句话王家谨没有听懂,章榕会听懂了。
他看着靳南,淡淡说了句:“不用。”
靳南明白了,他喜欢的姑娘,现在就在北城。
①巴勒罗·聂鲁达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像你消失了一样
②张国荣《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