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2/2)
他眼眸亮亮的又把脸贴近了窦氏方便她擦拭:“自然是阿娘呀,阿娘生来不凡,一头乌发名满天下,最是自诩风流。”
窦氏轻笑出声:“都来打趣你阿娘了,好小子,说说今日又是为何打架?别以为你转了话题夸了阿娘几句阿娘就会放过你。”
他笑了笑:“这分明就是世民的真心话。”
“打架……我这可不是打架,这是正义之举!”
“所谓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那友人王显被人戏弄了,我当然要保护他。”
说着他轻哼一声:“更何况那群人只晓得欺男霸女欺凌弱小,实在叫人不齿。”
窦氏动作愈发轻柔:“原是阿娘错怪世民了,阿娘的小世民还有一副侠义心肠,阿娘很高兴。”
他得意歪歪脑袋:“我就知晓阿娘不会怪罪我的。”
窦氏揉了揉他的发顶:“阿娘永远会替你撑腰的,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阿娘永远会在你身后的。”
他想了想:“只要是我觉得对的事情吗?”
窦氏点头将人抱在自己的腿上:“你是阿娘教出来的,阿娘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李世民重重一磕头,寂静的殿内发出沉闷的声响动静有些吓到了跟着李世民一块入内的侍卫。
对的事情……阿娘,世民从不后悔,因为世民知道这从来都是对的事情。
又是一声响,李世民的身子有些微的颤抖。
世民也一直都知晓阿娘就在世民的身后,所以世民不会输,也不能输,这是世民与阿娘之间的约定。
低低的啜泣呜咽声响起,其中的悲恸之意便是叫一个陌生人来听都会瞬间红了眼眶的。
第三次磕头,李世民没有擡首没有起身,手背上青筋蹦起。
如今已然到了最好的时机,裴寂一除,李渊在前朝所有的势力便都会烟消云散了,他也终于能够入主正宫了。
太极宫,寝殿。
“他终于能入主这座宫殿了,窦氏,他没有叫你失望啊。”
李渊似乎是醉了,但是他又不顾裴寂的劝阻任旧一杯一杯地灌着自己酒。
李渊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隐隐绰绰浮现出了一道他快十年都没有梦见过的场景了。
“我儿心有大志,我自然是欣慰的。”
他揽着窦氏哈哈大笑,可仔细一瞧他的眸底却是悲切万分。
李渊轻笑一声挥开裴寂的手,他的耳边却是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
“大胆!朕看你就是觊觎这个皇位,冠冕堂皇什么心有大志不过是狼子野心之辈!给朕跪下!”
他握着窦氏的手越来越紧,窦氏勾唇:“济世安民……这是我们夫妻二人共同给他取的名字,他做得很好,只是可惜,可惜……我瞧不见了。”
窦氏的呼吸越发微弱了,她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牢牢攥着李渊的手掌。
“你可得……代我去看看啊,然后,然后告诉我,他将会多么优秀……”
他深吸口气忍住眼眶的湿润:“放心好了,世民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从来都是最为喜欢他的,他很像你,你也把他教得很好,他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李渊忽然怎么也止不住自己面上的笑。
“朕最厌烦的就是你这个儿子,你太叫朕失望了,心中只有兵权,你就是要与朕作对吗?世上可有如你一般不孝的儿子?!”
窦氏笑了笑,渐渐松开了手,声音愈发轻了下来:“可济世安民却也太累了些……我也盼着他能多多轻松一些,打马风流的肆意小郎君,其实我有时候也自私地希望他能过上这样的余生。”
他闭眸嗓音沙哑:“可你我都知道他不愿如此的。”
李渊猛然起身,身子摇晃。
“朕是为了你好啊,多年征战,朕也不过是想叫你多能多歇息几日,难道在你心中朕这般做法只是为了削你手中的权吗?可笑至极!”
窦氏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但……刚过易折,二郎的性子我很欢喜却也很担忧。”
窦氏的唇边渐渐渗出鲜血,她面色惨白可直到这一刻她依旧不愿停下:“你是他最最钦佩仰慕的阿耶,我走了……你得好好保护他,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就算死了,我也不能安心啊。”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在了窦氏的手背上,他语气坚定:“我又如何会害他?我会将他护得好好的,你莫要担忧。”
“世民……我会保护他的。”
李渊踉跄了一步被裴寂扶稳了身子。
“太白见秦分,你还有什么话好讲的?!”
“朕就知道你一直存着谋逆的心思!该如何做……自证清白,你应该知晓吧?”
窦氏欣慰地笑了笑:“好……莫要再哭了,人各有命数,你的上半辈子由我陪着你,二郎……向来纯孝,他会代我陪伴你下半辈子的。”
“我走了……其实我骗了你。”
窦氏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得将耳朵凑到窦氏的唇边才能勉强听清楚她想说什么。
“我其实好怕啊……”
怕什么呢?
他呆呆愣愣地盯着窦氏逐渐不再起伏的胸膛,是怕分别是怕病痛还是怕其他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
李渊轻笑一声,忽然落下泪来:“裴监,我们继续喝酒。”
太庙。
悲恸哭声环绕在殿内每个人的耳中,侍卫无不被带红了眼眶流泪不止,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大唐金尊玉贵又骄傲肆意的天子,此刻的李世民是如此的狼狈,他跪伏在地上哭得起身不能,整个身子不住颤抖蜷缩在一处,何其悲切!
“阿娘……”
所有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在这一句“阿娘”中烟消云散了。
李世民泪流满面:“济世安民……儿做到了,儿从未辜负阿娘的期望。”
“如今天下已平,阿娘,这就是儿觉得儿做得最最对的事情了。”
李世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呼一吸之间尽是刺痛:“阿娘,儿知道阿娘一直都在陪着儿的,对吗?”
最后一次磕头,泪水滴落。
贞观三年,正月十六,李世民谒太庙,至太穆皇后神主,悲恸呜咽,伏地不能兴。
同月,裴寂坐事免,流静州。
注:有事于圆丘,及还,御大辇,特引裴寂及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陪乘。出自《册府元龟》,(《资治通鉴》说的有事是去祭祀了)
三年正月戊午,帝有事于太庙,至太穆皇后神主,悲恸呜咽,伏地不能兴,侍卫者莫不歔欷。出自《册府元龟》
王显的话在野史里真的是李世民的少年好友。
唐王显,与文武皇帝有严子陵之旧,每掣裈为戏,将帽为欢。(互相扯裤子玩帽子,很可爱)出自《朝野佥载》,就是野史里王显的结局不太好,赐官太激动直接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