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2/2)
“这个年号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世民起身冲虞世南躬身:“多谢先生。”
虞世南笑呵呵地侧了侧身子避开了李世民的行礼:“殿下既叫臣一声先生,臣自然是要好好为殿下择选年号的。”
“明日就是甲子日了,殿下明日便要登基了,这仪式和服饰都准备好了吧?”
房玄龄闻言接口:“虞公莫要担忧,早早都准备好了。”
说着房玄龄叹了口气:“这八月一日突厥派了使者请求通好,只是不过几日的功夫,这军报便又传来了,突厥现身庆州原州一带,距离京城是越来越近了。”
李世民笑了笑:“玄龄莫要担忧,我早早便做好了一应准备,突厥不是觉得因为我国家内乱所以才趁此南下威逼长安的吗?”
“可我偏偏是有条不紊地准备登基大典,我就是要叫突厥知道,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叫突厥自己先是生了游移的心思。”
杜如晦在一旁听着,莫名“嘶”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李世民的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
可是是哪里不对呢?
这两个月以来,李世民忙于政务,签发了几十道调动命令,不论是宫廷禁军长安城的守军还是东宫率兵,李世民都是放了原天策府旧将上去,除此之外在前朝,李世民虽然暂且没有大动几个宰辅,但是下头各个尚书各部长官的位置却都是换了自己人上去。
朝中如今除却李渊残余的旧党,这朝廷上下已是牢牢掌控在李世民手中了,至于原先东宫与齐王府同秦王府之间的矛盾,也在李世民的恩威并施下顺利化解。
时机是再合适不过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为什么杜如晦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然而就在杜如晦疑惑的时候,李世民又开口了:“行了,这几日为着筹备登基的一应事宜,大家也都劳累了,今日便早些下去歇息吧。”
杜如晦脑中仿若闪过一丝亮光,他骤然擡眸看向身侧的房玄龄,就见房玄龄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下一瞬房玄龄咳嗽了几声,他同杜如晦对视一眼,看向李世民轻声道:“殿下,还有一桩事,三辞三让。”
李世民一愣,他诧异脱口而出:“不是已经……”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反应过来懊恼地皱了皱眉:“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虞世南有些愕然,不得不说这几日大家都很忙,几乎是完全忘记了这宫中还有一个顶着皇帝头衔的李渊,而且自从六月四日后李渊自己也不愿意走出甘露殿一步了,这下子众人更是将他给忘了个干净。
虞世南平复了一下心情:“殿下,臣也想起来了,这陛下的退位与传位诏书还未颁布呢。”
李世民当即走到后头的书架上一边寻找一边喃喃:“还好还好,这诏书早便写好了。”
话落李世民长舒一口气,他转身手上还握着一封黄澄澄的诏书。
李世民笑着挥了挥:“这三辞三让恐怕一天是完不成了,所幸这诏书已经拟好了,这第一辞就在今天弄好吧。”
杜如晦迟疑道:“这在明日当日面见陛下做好剩余的二让吗?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扬了扬下颌:“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实在是时间来不及了,若是将这三辞三让挤在一日,这不是……”
李世民顿了顿,那一句“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忘了这道必备的政治流程了吗?实在是丢人。”咽回了肚子里。
李世民挪开了视线,只盯着自己手上的诏书状似一本正经道:“这不是陛下的身子受不住吗?”
“陛下毕竟年岁已高,作为儿子,我觉得还是分为两日的好。”
杜如晦无语,他无奈地在心中腹诽着,有什么区别啊,是个明眼人都看能出来啊,不过是明面上有理由搪塞罢了。
但是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憋着笑点头应是。
东宫,丽政殿。
长孙嘉卉瞧着李世民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想着方才从显德殿传过来的消息,她亦是忍不住勾了勾唇。
“怎么,陛下下诏了?”
李世民皱着脸当即上前几步将人抱在怀中,故作恐吓状将人给压在了床榻上,他的语气中带了些可怜:“我都是因为忙着朝政,这几日观音婢也是知晓的,这不仅要忙着我自己的登基大典,还有观音婢的封后大典,观音婢怎可取笑我?”
长孙嘉卉只觉得脖颈面颊处满是李世民呼吸间的热气,她觉得有些痒,笑着侧首推了推李世民的胸膛,却不料李世民倒是反手一压一提,握着她的手腕将其置于头顶。
李世民勾唇蹭了蹭长孙嘉卉的面颊,毫不犹豫便是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许久,李世民这才亮着双眸子盯着长孙嘉卉有些红亦有些湿润的双唇,他哑声开口:“十三日,观音婢可看明白了我的心意?”
长孙嘉卉愣了愣,她下意识喃喃:“我的封后大典是八月二十一,同二郎的登基之日确实差了十三日。”
李世民得意一笑,他俯身埋在长孙嘉卉的颈窝处,像是讨赏一般嘟哝着:“观音婢十三岁嫁于我,如今我们二人成婚也是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多好啊,十三,已经有两个巧合了,那么我便想着为什么不再多一个十三呢?”
“而且观音婢也应该知晓,我刚刚登基,政局到底还是没有完完全全安定下来的,如今又有可恶的突厥南下,观音婢,我想你便我留下的退路。”
“这一次我还是会同往常一般亲自面对颉利可汗的,我的后方就交给观音婢了。”
长孙嘉卉红了眼眶,她突然擡首吻上了李世民的唇呢喃着:“说什么浑话呢。”
“我虽然只当了两个月的太子妃,可这两个月里头我是一刻都不敢松懈,后宫宫女,前朝遗留,我已经整理出了一份名册,上头是三千余宫女,等二郎登基后便能立马放出宫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放掖庭宫女都是很好的彩头,二郎定是能顺顺利利的。”
李世民呼吸紧了紧:“其实我从不信这些的,观音婢也该是知晓的。”
长孙嘉卉笑了笑:“我当然知晓,只是这本也是我们二人早就商量好了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些。”
“我知晓二郎是准备精简中央官吏的,削去宗室爵位的,能早一刻放宫女减少开支不是件好事吗?”
“更何况这些宫女被困于深宫,到底也是可怜的,如今将人放了出去也能让她们在外成家。”
“再者,天下初定,不论二郎想要做什么,这人口都是最为重要的。”
李世民擡首凝视着长孙嘉卉:“观音婢,我真的好欢喜。”
长孙嘉卉轻笑道:“君心如我心。”
武德九年八月九日,西宫。
李渊坐于上首,他讥讽一笑,他左等右等等了好些时日,却是万万没想到直到昨日这个李世民才想起来在他跟前补一道手续流程。
今日又是为了配合登基大典的时间,他也早早被拉了起来配合李世民一道完成这场戏。
就跟个提线木偶一样毫无尊严可言,李渊忍着心中火气瞧着下头的李世民磕头推辞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为人子自当是劳其身致其亲于安乐,我老了。”
说到这里李渊只觉得可笑,但是他却还是不得不咬着牙面上带着笑道:“传你皇位,若是你不从便是不孝。”
李世民微微勾唇,不得不说这些话由李渊口中说出却是让他莫名畅快,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陛下言至于此,臣也不敢再推辞。”
说着李世民对上李渊的视线:“臣,定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武德九年八月九日,东宫,显德殿。
李世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曾经渴求不已的位置。
“臣等参见陛下。”
百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他瞧着底下众人的臣服,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脑中却是浮现出了当日雁门关救驾后所瞧见的场景。
无人收敛的尸骨,绝望哭泣的妇孺……
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他早便许下了诺言不是吗?
这个诺言从他十六岁起,穿过了金戈铁马的战场,穿过了刀光剑影的长安,李世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在战火与阴谋的淬炼下,这个诺言不仅没有被磨灭,反倒是更加生辉。
十六岁的他所见皆是千疮百孔的杨家江山,十八岁的他心怀远大的抱负,只觉得天大地大没有是他做不成的,所以他随父起兵,所以他投身战场。
平定四方,他当仁不让,他锋芒毕露,驰骋疆场,他一一将天下烟尘扫荡。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所以短短几年,杨花不再,玉李飘香,四海归心,宇内靖康。
风起云涌的长安,波澜诡谲的朝堂,明枪暗箭他一一躲过,尔虞我诈他一一踏过。
终于,在他二十七岁的这一年,他浴火重生再度振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不安者他必令安,不乐者他必令乐。
他要创空前盛世,他要让万邦臣服。
他要前王不辟之土,悉请衣冠,他要前史不载之乡,并为州县。
他会背负他十六岁那年许下的诺言一路前行,直至他死亡的那一刻。
他要丰功厚利施于来叶,他要令数百年后读他大唐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他擡手轻轻一挥:“众卿平身。”
武德不再,贞观依始,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注: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出自《资治通鉴》
憬彼獯戎,侵轶关辅,骑屯镐派,尘拥渭滨。太宗遣公与将军刘思立占募将士,曾未浃旬,归公者万有余计。出自《张士贵墓志》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出自李世民的《还陕述怀》
不安者我必令安,不乐者我必令乐。出自李世民贞观二十年对铁勒十三姓酋帅的讲话。
前王不辟之土,悉请衣冠;前史不载之乡,并为州县。出自李世民的遗诏(这句话真的超级帅超级自信,作者真的超爱!不得不说骈句真的超级有气势)
使丰功厚利施于来叶,令数百年后读我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出自《贞观政要》,李世民的原话(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作者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话时候,真的满脑子只有你做到了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