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求(2/2)
“那你快些去啊!”
郎君不耐烦地摆摆手:“知晓了知晓了,被你们这一说我倒也好奇起来了。”
话落,他便匆匆往家中跑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件事立马便在长安城中传开了,最初瞧见宇文士及和他的兵马的众人又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想着就这么散了,可谁知在下一刻,阵阵惊呼骤然响起。
“秦王,是秦王!”
“秦王怎么也只带着这么些兵便要往城外去?”
“这总不能是突厥打到了长安城门口吧?”
“你说什么笑话呢!”
众人愈发不安,看着李世民匆匆远去的背影有人迟疑道:“若不然我们去城门口那瞧瞧情况如何?”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先前那个离开的郎君表情难看地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有眼熟此人的当即问道:“如何如何,是今日朝中出了事,还是突厥那有什么情况?”
郎君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后背被一片冷汗浸湿,他哭丧着脸绝望道:“陛下今日、今日……”
“今日什么今日,你快些说呀!”
郎君一闭眸子:“因着突厥屡屡南下寇边,今日朝中有人提出焚毁长安迁都,陛下同意了。”
一句话炸开了锅,众人先是不敢置信,而后是尖叫啜泣声此起彼伏,现场瞬间混乱成一片。
“焚毁长安,那我们怎么办?我家祖上三代都在长安扎根,我怎么办啊!”
“我的儿今年不过两岁,若是要跟着一道走,她又如何能受得了路途艰辛?”
“我同我夫郎才刚刚成婚在长安落了脚,眼见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可谁知……”
“不可能,这不可能!在两年前的年底,我见过秦王,我知道秦王是何种人,就算陛下同意,秦王、秦王不可能抛弃我们的!”
秦王这个名号仿若黑夜中的一点星火,瞬间众人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一般,一个两个颤着声音急切道:“是啊,我也不信,秦王绝对不会同意的!”
“是啊,秦王怎么可能放弃我们,绝对不可能!”
“秦王方才不是出城了吗?我要去城外,我要去找秦王问个清楚。”
“我也要去,我要去求求秦王,我不想离开长安。”
先前那个说消息的郎君突然瞪大了双眸:“等等,我方才忘了说了,秦王确实是不同意陛下的决定的,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郎君又垂下了眉眼:“只是陛下若是坚持,秦王又能如何呢?”
“你怎么知道秦王不能如何?”
“我这就去城外,我就不信了,秦王今日一整日都不会回来,我给他跪下来磕头,我求求他,秦王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我们这就出城,长安里头有我的家,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郎君呆呆地看着一批人三言两语中做下了决定,眼见就要赶着往城外去,他赶忙道:“你们、你们难道便不怕死吗?”
“你们这般闹事……”
还未等他说完,这些人理也不理他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郎君怔在了原地,不多久一大队官差自远处而来。
本就不安心慌的百姓更加惊恐,这一处坊中的事情早早便传到了雍州治中高士廉的耳中。
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官员将消息给漏了出去,若是再不制止将消息压下去,只怕恐慌很快便会蔓延全城。
高士廉的手负在身后,身侧的官差士卒勉力将围成一团的人群分开,直接拿出了刀维护起了在场的秩序。
高士廉眉心微蹙:“不许出鞘,莫伤百姓。”
高士廉看着眼前众人被吓得不敢有大动作,而其中有人不是低声啜泣就是表情麻木。
倒是有个大胆的挺直着背磕绊道:“都、都说陛下想要迁都,草民想要问问这位官差,这可是真的?”
高士廉的目光落到了人身上,他想起了一个时辰前李世民来寻他时所说的话:“舅舅,今日陛下下了命令,不仅要宇文士及外出探查,更要我巡行关中,我担心我们的行踪若是被百姓发现,恐会引起骚乱。”
“舅舅为雍州治中,届时便要麻烦舅舅帮忙安抚百姓了。”
那个时候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问了句:“百姓若是要问一个答案呢?二郎想我如何答?”
他记得李世民只是笑了笑毫不犹豫回道:“自然是要告诉他们,迁都是必定不会实行的,我不会放弃长安的。”
高士廉的唇角突然扬起了一个弧度:“有秦王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本还绝望的众人均是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但高士廉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消息不许再传了,若是引起全城惶恐便要向你们问罪了,都回去吧。”
若是事情闹得再大些,这些人恐怕便真的要入了牢,他一人也很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下他们。
百姓中有聪明的人显然是明白了高士廉话里的意思,总之得到了承诺,他们都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有些不安,可看着维持秩序的凶神恶煞的官差士卒,又瞧瞧他们手中的刀,到底是无人再敢造次。
不过……众人都是同身边人对视了一眼,方才胆子格外大的那些人可是往城外去了,说不定明日便能等来好消息了呢?
恐慌被压了下去,高士廉看着很快便走空了的街道叹了口气,他看向了城外的方向,希望他们的天策上将,这一次也能创造奇迹吧。
城外,李世民其实根本就没走远,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迁都这件事的,所以什么巡行关中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瞧这天色也快暗下来了,他也该回去了。
虽然他们早早自边境大臣传回来的军报中知晓了突厥的异动,也探听到了突厥大军此次是打算往豳州来,只是颉利可汗具体要什么时候南下却是不知晓的。
李世民想了想这几日的天气,格外闷热不提,这雨也下得有些频繁了,比之往年更加久雨。
李世民皱了皱眉,八月雨水本就多,若是颉利可汗等到八月才南下,只怕那个时候关中道路阻绝,处处是大水。
而想想往昔他打仗时李渊运粮的本事,李世民不抱有任何期望。
粮草还是其次,连绵雨水影响最严重的还是甲胄弓箭,很容易便发潮不能坚利。
而且李渊又抱着迁都的心思,而李建成则说不定还怀有看笑话的想法,这样的态度难保不会影响到士卒。
天时人和地利,唐朝没有一处是占优的。
这场仗,很难打,他从做出承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只是,这是他绝对不能输的一场仗。
李世民深吸了口气,这段日子他得好好准备准备了。
李世民一边想着一边随意朝前看了一眼,然后他惊讶地发觉前方居然站了不少人。
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怎么有这么多人出城?
然而还未等他想明白,那些人突然发现了他,一个两个都朝他跑来。
李世民身侧的士卒眼见就要抽刀保护他,李世民一挥手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李世民一拽缰绳,翻身下马。
这些人离他越来越近了,瞧着身上衣着是寻常百姓。
莫不是……
李世民心一沉,看来还是今日他与宇文士及的举动引起了骚乱,他正要出声安慰时,这些跑到了他面前的百姓突然在他跟前跪下了。
李世民一惊下意识就要伸手将最前头的一位郎君扶起,可他却撞上了一双满是悲切的眸子,他的手下意识顿在半空。
“秦王,你救救我们吧。”
一双手想要扒上他的衣摆,可那人不过刚刚伸了手又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胸口处擦了擦,这才轻轻搭上了他的衣摆。
“秦王,你可还记得我?那年在宫外我送了秦王一盏花灯,我是头一个。”
“那个时候我是想要感谢秦王替我们打退了宋贼,秦王大善,这次也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同娘子好不容易在长安落了脚,也做着能勉强糊口的小生意,若是长安没有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话落此人毫不犹豫冲李世民磕着头,他的嘴里还在不断喃喃:“求求秦王了……”
到处都是哭泣声和恳求声,偏偏这些哭声还不是响亮的那种,是低低的,是哑哑的,而他们的恳求又是那样卑微,汇集在一处让李世民及其他身后的士卒都陷入了一股莫名的压抑。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压住了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身后的士卒也被带着红了眼眶,多少人在碰到大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王,又有多少人得到过秦王的庇佑?
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可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哭着跪着求秦王罢了。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模糊,他哽了哽:“都起来,莫要再这般了。”
可在本就敏感的百姓耳中,李世民这话却是变相的拒绝之意了。
有人当即泪流满面,啜泣着颤声问道:“秦王也不要我们了吗?”
话里带着哭腔,悲痛不已,听得人难受万分,心尖一抽一抽的痛。
此人一开头,瞬间便又有人跟着哭喊道:“秦王以前一直便护着长安,今次秦王便要不管了吗?”
话落,那人泣不成声。
“还是秦王真的也违背不了陛下的旨意了吗?”
先前说自己送了花灯的郎君突然停下了自己磕头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李世民喃喃道。
他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一般,无措地一边落着泪一边不断地哑着嗓子道歉:“我们、我们这样做是不是让秦王为难了?”
“若是秦王因为我们而与陛下作对受了陛下的厌弃,我、我受了秦王的庇佑却反过来害了秦王,我如何对得起秦王?”
说着此人陡然从地上爬起来,他慌张地后退着:“秦王,今日我说得这些话你莫要当真,我……”
李世民突然冲他们所有人微躬了躬身,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怔住了,这些百姓下意识侧开身子,不敢受秦王这个礼。
场面瞬间陷入了寂静,唯有这些百姓面上还挂着泪水。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我从未想过放弃长安,我也从未想过放弃你们。”
“我不会让陛下迁都的,我也向你们承诺,不出十年,漠北必平,你们也不用再忍受突厥的骚扰了。”
“我身为秦王受百姓供养,自是要庇佑百姓。”
“我身为天策上将掌国之征讨,自是要领兵御敌。”
“你们不用这般求我,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李世民的话很轻,轻到恍若一阵风便能吹散。
李世民的话却又很重,重到便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直到他们的生命尽头,他们都还牢牢记着这番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李世民身上,李世民笑了笑:“马上便要宵禁了,回家吧。”
百姓会记得这一切的,武德七年谁主张迁都,谁抛弃了他们,而谁又一力拒绝,谁又在保护他们,他们虽然是小人物,可他们都记得这一切,所以在两年后的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调集兵马,私放囚犯,这么大的动静,尤其是高士廉的私放囚犯,他们发觉了,但他们却选择视而不见。
注:迁都争执:太宗独曰:“霍去病,汉廷之将帅耳,犹且志灭匈奴。臣忝备籓维,尚使胡尘不息, 遂令陛下议欲迁都,【此臣之责也】。幸乞听臣一申微效,取彼颉利。若一两年间不系 其颈,徐建移都之策,臣当不敢复言”。出自《旧唐书》(作者真的很喜欢框出来的这句话,责任感担当感扑面而来,再次感叹杜甫那句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说得真是太好了)
秦王世民谏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汉廷一将,犹志灭匈奴;况臣忝备籓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世民曰:“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虚言也!”出自《资治通鉴》
以军人的豪气一句化用自韩升的《唐太宗治国风云录》:因此,他以军人的豪气,自己首先站出来承担起国家兴亡的总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