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2/2)
房玄龄走到李世民面前,张了张嘴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房玄龄向来觉得他是个很理性的人,可是这几年下来他已经在李世民这个他择定的主公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情感,他同李世民之间已经不单单是主上与臣下的关系了。
房玄龄沉默了半晌,莫名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
其实李世民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房玄龄要同他说什么。
能有什么事情呢,杨文干都死了,而能让房玄龄露出这样表情的,无非就是后头关于李渊关于他的事情了。
李世民眨了眨眼,眨去了眼角的湿润,他笑了笑冲房玄龄道:“玄龄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讲?”
“那玄龄得快些说,我还赶着要去吃午膳呢。”
听着李世民仿若半点没有发觉毫不在乎的口吻,房玄龄突然侧了侧首,伸手抹去了抑制不住自眼眶落下的泪。
他们的小主公辛苦筹谋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就算李渊食言了一次又一次,可他心底却始终还怀抱着最微弱的希望。
虽然李世民从未表现过,但他潜意识中却始终撑着一口气。
能者居之,这难道不是件很寻常的事吗?
他打下了天下功盖宇宙,又有李渊反复的许诺,他坐上那个位置难道不是顺利成章的吗?
为什么要沦落到可能担上骂名上位的地步呢?
这难道不委屈吗?
房玄龄看得很清楚,所以在这一刻他才觉得格外难受。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李世民没有抱有希望,也好过如今李渊的反复无常。
“陛下……”
房玄龄顿了半晌终是道:“陛下复诏太子回长安留守,至于杨文干一事,但责兄弟不睦,归罪东宫王珪韦挺及天策府杜淹,流放巂州。”
李世民的面上依旧挂着笑,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说不上来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李渊残忍地打破了。
李渊,是真的选择放弃他了。
李世民的双眸渐渐泛红,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我知晓了,等回长安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李世民的反应出乎了房玄龄的意料,房玄龄看着他向前走去,眼见就要同他擦肩而过,房玄龄下意识开口拦住了人:“二郎,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对上的却是一双满是泪水的眸子。
李世民仿若再也撑不下去了,他一面哽咽着一面握住了房玄龄的手臂,他侧着脑袋,不愿让房玄龄瞧见他此刻的狼狈。
但看不见,却听得见。
房玄龄听着李世民带着哽咽的低声喃喃呼吸一滞。
“玄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挺累的,分明从前在战场上是要更辛苦的,可为何如今在长安,我却没从前那般快活呢?”
房玄龄心头一痛,如果这是让李世民放弃希望认清现实的代价的话,那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房玄龄一言不发,他沉默地伸手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李世民闭了闭眸子,再度睁眼时他已经不再落泪,只是淡淡道:“我记得当年讨伐刘武周的时候,有个叫做常何的士卒,他一有立功二为人品性不错,又对我很是欣赏爱戴。”
“他最早虽然是听命于陛下的,但如今如何却也不好说了。”
“而且同常何一般不引人注目的士卒还有很多,玄龄,我想着,是时候该让这批人一点一点渗透禁军了。”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常何、曹钦、袁石、安元寿、庞卿恽……”
“有功之人自然是好好提拔的,让他们或是担任禁军要职,或是任于北门长上,便是陛下也是没有什么话好讲的。”
李世民的眼眶此刻依旧有些红,但他的面上已不见了先前的脆弱:“陛下既然自己不出长安打仗,整个北边又是我一手打下的。”
“陛下想要挑些没跟过我的士卒做禁军,怎么可能呢?”
李世民笑了笑:“除了这些人外,还有我记得敬君弘此人是齐尚书右仆射之后吧?”
“他不仅累功历骠骑将军,更是因着身份封了侯,于北门掌管一支禁军,他的副手中郎将吕世衡从前也是跟着我立过功的。”
“我可是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他们可都是我的下属,陛下若是觉得他赏给我这个官职不过是个虚职,那便太可笑了。”
一一说起自己计划来的李世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吸引人的眼球,房玄龄放缓了呼吸,认真地听着李世民讲着。
“还有,陛下以为我不过是遥领了雍州牧,他觉得高舅舅虽然是治中但却无法在长安站稳脚跟,那陛下是想错了。”
“这雍州的实权我早便握入了掌心,只怕这一点陛下还被我瞒在鼓里吧?”
“陛下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点退路呢?”
“既然陛下不愿给我那个位置,那我便让他看看这几年我经营长安的成果,我会堂堂正正地夺过那个位置的。”
“不论陛下同不同意。”
这场杨文干之变就这么平淡地落下了帷幕,最后的结果,李渊选择了各打五十大板,将杜淹王珪韦挺三人通通流放。
可在李建成一方明显犯有大错的前提下,这个各打五十大板便已经是李渊亲自拉偏架的结果了。
李世民这次一点都没有遮掩自己的态度,他大大方方送了杜淹黄金三百两,对比李建成一方的毫无半点动静,李世民就差直说了他觉得杜淹无罪,不认可李渊的判决。
整个六月至七月初,长安的朝廷都笼上了一层阴霾。
李渊只当作睁眼瞎,当作自己改立太子的手敕从来没有写过,李建成还是太子,而李世民也依旧只是秦王。
唯一不同的就是李渊的目光开始渐渐放到了在杨文干之变当中帮了他一个大忙的李元吉身上。
他开始发觉这个向来成事不足的儿子这几年来居然也成长得不错。
除此之外,几乎是所有的高官都能猜测出杨文干叛乱背后李世民李渊的角逐争斗,而品阶低些的,也从近来东宫同秦王府越发激烈的争锋中察觉到了不对。
唯独长安城中的老百姓没有被上层政治上的争斗给影响,该怎么过日子便怎么过日子。
武德七年的七月,同往年一样,照理来说该是闷热无趣又让人厌烦的。
自从李唐基本统一天下后,突厥几乎可以说是年年都要准时南下,往年是在七八月,今年也该是如此。
因为河套一地的丢失,突厥想要南下深入甚至是随时威胁长安简直是桩稀疏平常的事情,长安城中的百姓都习惯了。
等入了冬那帮突厥人就会退了,而且纵使突厥人不退,他们的陛下不也是年年送出去财宝布帛,瞧着效果挺不错的,更不用提如今秦王就在长安,秦王会保护他们的,他们又哪里需要害怕呢?
可是……今年的七月真的还能像往年一般吗?
同长安城中百姓无聊又乐观的猜测不同,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却是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今日是朔望日,算是大朝,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都可以上朝,杜怀信今日自然也是要上朝的。
杜怀信瞥了瞥左右,见无人往他这边看来,他偷偷打了个哈欠。
杜怀信因为跟着李世民打仗立功身上不过领了个闲职,品级刚巧卡在了五品,用不着每日上朝议政事,且向来是被李渊无视的那一个,这大朝他也不过是来凑数的。
可偏偏还要起得那么早,当真是折磨人。
杜怀信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等日后李世民上位了,他若是不是被安排出去管理一地州县的话,那便是留在京中了……
那他的品级必是要五品往上的,且他这几年来于政事一道上也学了很多,李世民看他也不单纯是看一个武将,那他未来的日子岂不是熬不得夜了?
看来他要从现在开始习惯起来了。
杜怀信在心中长吁短叹着,一旁众官员汇报的政事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多是些没用的废话,不过也不奇怪,李渊不喜欢臣子犯颜直谏,众人又何苦自己去触霉头?
杜怀信一面轻轻“啧”了声一面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脚,坐了这许久,他的腿都要麻了。
不过说起来唐朝这点挺好的,至少上朝还可以坐,而不是同他在大多数电视剧中看见的那些站着的或者跪着的,那可真是瞧着就辛苦。
然而正当杜怀信胡思乱想时,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男人突然出列站了起来,此人腰间的蹀躞上挂着一个精致好看的银鱼袋,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瞧着有意思极了。
杜怀信的目光下意识便落到了这个银鱼袋上头,虽然距离不算很远,但想要看清楚还是有些困难,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如今已入七月,突厥又有了异动。”
“臣觉得,突厥之所以屡次侵犯关中,不就是因为子女玉帛皆在长安吗?”
骤然听到关乎时局的话语,杜怀信打起了精神,有了些兴趣。
分析得不错,草原那边靠天吃饭到底还是不稳当,颉利可汗南下不仅能抢些东西回去过冬,还能时时刻刻威胁长安,逼得李渊除了打之外还得辅之“散财消灾”。
就是不知道这人有什么高见。
“所以臣觉得,既然阻止不了突厥南下的步子,那为何我们不焚毁长安迁都,如此一来则胡寇自息也。”
焚长安……?
你们这些掌握权利的上层是能一走了之了,那在长安城中的百姓呢?无端端便失了家,被本应庇佑他们的君父抛弃,他们又何其无辜?
迁都……?
面对突厥先是割地如今又要迁都了吗?一退再退,如今连长安都要拱手让出去了,日后他们又还能退到何处呢?
这一句话前后转折如此之大,每一个词都是他所想不到的,杜怀信脑中嗡嗡作响,险些便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巨大的震惊之下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他反而是有些迷茫地擡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李渊。
李渊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
下一瞬,李渊满意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爱卿此提议倒是有几分道理,朕觉得可行。”
全殿寂静,只有最先提议的那人腰间的银鱼袋还在轻轻晃着。
注:常何: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出自《常府君碑》
曹钦:自薛举归国,拜正议大夫,即于北门长上……太宗道凝区外,识洞机前,聊陈命子之雄,用防宫甲之变。出自《曹府君墓志铭并序》
袁石:选为秦府三卫队正,从征薛举,电讨王充……还为亲左卫校尉,仍于北门长上。出自他的墓志铭并序。
安元寿:于时皇基肇建,二凶构逆。公特蒙驱使,委以腹心,奉敕被甲于嘉猷门宿卫。出自《安元寿墓志》
庞卿恽:七年,授秦王左一副护军,其年,又补左内马军总管。同样出自他的墓碑。
只能说类常何的人还有很多,并且各个宫门都有。
敬君弘和吕世衡:敬君弘,绛州绛人,北齐尚书右仆射显俊曾孙也。累功历骠骑将军,封黔昌侯。以屯营兵守玄武门……君弘挺身出,或曰:“事未可判,当按兵待变,成列而斗可也。”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呼而进,皆战殁。出自《旧唐书》
迁都:或说上曰:“突厥所以屡寇关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上以为然,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行可居之地,将徒都之。出自《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