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2/2)
李世民沉默片刻:“会的,会有那么一日的。”
知道这是李世民在安慰她,但顾阿雪依旧笑弯了眉眼:“我相信大王不会骗我的,我也能等到那一日的。”
李世民起身轻轻抿着唇:“你们还要过新年吧?我便不打搅你们了。”
“那群孩子都等着你这个顾姐姐去陪他们玩呢。”
顾阿雪一拍脑袋:“我这是忘了时辰了,我是不是耽搁大王了?”
李世民摇头:“没有的事,相反我很欢喜。”
欢喜自己救的人过上了安生的日子。
欢喜自己救下的人救助了更多的人。
李世民理了理大氅:“我走了。”
顾阿雪风风火火地想要冲去后院寻早就等了多时的孩子,一听李世民同他告别,顾阿雪擡手挥了挥:“大王日后要平安喜乐啊。”
话落她便跑了出去,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含笑。
李世民走出了院子,他下意识擡头看了看天,瞧不出来是什么时辰,往四周一看还是热闹非常。
只是……
李世民的目光一顿,落在了个穿得格外显眼鲜亮的郎君身上。
“杜凤举?你怎么会在此处?”
杜凤举嘻嘻笑着凑近李世民:“我是商人嘛,总有些自己的门道打探消息,何况大王来这顾小娘子家中又算不得隐蔽,且大王如此风姿想叫人忘记都难,我得了消息自然是赶着来见大王。”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看向杜凤举:“你来寻我总不是为了夸赞我几句的吧?”
杜凤举肯定地点头,手中折扇一开:“那自然不是了,只是我既然得了大王的承诺,那也是要回报大王些什么的。”
李世民眼眸微眯:“你有什么消息?”
杜凤举尬尴一笑:“目前还是没有的。”
“就是这大过年的,我瞅着大王这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出了宫,这晚膳应是还未吃过吧?”
“就长安城最好的那个酒楼,谢慈泰在那订了桌饭菜,我这不是正要去,谁知道遇见了大王,大王可要与我同去?”
李世民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同谢慈泰攀上交情了?”
杜凤举自得一笑,指尖灵活地耍着扇子:“还是那句话,我是个商人,要如何同人交友我可是最擅长了。”
“那日我同小罗将军一道,意外瞧见过这谢慈泰,我便朝他打听了一下。”
“出门在外,多一个友人总归是没错的。”
这句话倒是甚合李世民的心意。
他瞥了眼吊儿郎当的杜凤举一眼骄矜道:“正巧我也饿了,也好些日子没见过谢慈泰了,带路吧。”
酒楼。
谢慈泰替坐在身侧的马郎君斟了杯酒:“这杜郎君莫不是忘了时间,怎么还未来。”
马郎君轻轻嗅了下眼前的这杯酒:“好香,你这是花了大价钱啊。”
谢慈泰点头:“自然,你这口味向来刁钻,我哪敢糊弄你?”
马郎君大笑道:“好,待会的行酒令我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谢慈泰看了眼其他陆续入座的文人笑道:“也只有好酒才能让你出手啊。”
马郎君“嗯”了声:“你这交友的本事倒同杜郎君差不了多少,很难想象你从前居然是做兵打仗的。”
谢慈泰手指点点桌面:“我性子如此罢了,更何况他们中也有一部分是冲着我脑子中的孤本来的。”
“哟,我这是来迟了。”
杜凤举的笑声传到众人耳中,他们回头一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落到了他身侧的陌生郎君身上。
谢慈泰失态地起身,下一瞬他看见了李世民微微摇了摇头,他这才咽下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那一句大王。
马郎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谢慈泰:“这位郎君的气质不同寻常,你居然还认识这样的人?”
谢慈泰清了清嗓子又叫人给李世民添了个座位:“机缘巧合罢了,这位郎君是……”
李世民坐下接口道:“窦,某姓窦。”
马郎君笑意加深:“无需客气,既然是谢兄的友人,那么也是我的友人。”
其他文人纷纷点头附和着。
谢慈泰紧张地看着这两人:“既然人都来齐了,便开宴吧。”
酒过三巡,自然是要玩上几局行酒令的。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最后还要比拼的二人一个是众人心服口服的马郎君,另外一个居然是这位新来的窦郎君。
就见二人你来我往速度极快,便是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都瞧不出胜负。
有文人惊讶感叹,谢慈泰和杜凤举对视一眼,这两位的兴致今日还真是高。
马郎君在又念出一句诗后拿筷子敲了下盘子:“没想到棋逢对手了,我们二人再这般比下去恐也是比不出个结果的。”
李世民同样畅快非常,他拿起手边的酒便是一饮而尽:“不知可否告知郎君名姓?”
一旁听着的谢慈泰摇了摇头对杜凤举轻声道:“他连我都没有告知过名……”
杜凤举倒是兴趣十足地看着眼前这二人:“我倒不这么觉得。”
下一瞬,马郎君哈哈大笑:“鄙姓马,马周,马宾王。”
谢慈泰目瞪口呆,杜凤举忍俊不禁。
李世民同他碰了碰酒樽话锋一转:“我观宾王文采斐然,也不知于政事上可有自己的见解?”
马周摇头晃脑:“天下初平,无非就是以隋为鉴,轻徭薄赋体恤民力。”
“最为重要的一点自然就是当今陛下封王太多太过优厚,这苦得自然就是百姓了。”
“不过陕东道大行台治下的州县倒是不错,我先前游历过这些地方,要我说啊这秦王是个可以的。”
没想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号,李世民勾唇,然而还未等他说什么时,马周这个秦王二字就像是点燃了全场的氛围,原先围着看这二人对决的文人纷纷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秦王当然是顶顶好的,秦王既能打仗又开了文学馆礼待文人,我可不知道有多羡慕那十八学士。”
“只是可惜我没这个本事挤进那文学馆喽。”
“是啊是啊,听说秦王还着手准备着搜集孤本让人誊抄,以便天下仕子观看。”
“不仅仅如此,我们能在长安过安生日子可不是多亏了秦王。”
“你是不知晓我从前同人做赌,就赌这太平日子要多久才能到来,我这活了五十多年,可从未见过这短短几年功夫就天下太平的。”
“这赌自然是我输了,但我输得很高兴。”
“既然说起了秦王,我们何不朝宫城处敬一杯酒?纵使秦王不知晓却也是我们的心意。”
“你这个主意不错,来来来我替你们斟酒。”
他们的动作太快,快到李世民和知晓他身份的谢杜二人都有些懵了。
马周举起酒樽笑着看向三人:“你们不愿吗?”
李世民只觉得浑身暖呼呼的,这个暖意并非是从外来的,而是发自心底自里头朝外流向四肢百骸的。
他看着众人笑闹着说着吉利的祝福语喝着酒,李世民举杯一饮而尽。
他守护长安,长安亦在守护他。
这可真是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这场酒宴最终是以大多数人喝醉了收尾。
李世民无奈地看着醉醺醺的众人,这其中唯有杜凤举同马周还是清醒的。
他起身走过杜凤举:“需要我帮忙将他们送回吗?”
杜凤举摇头:“用不着,我不缺钱也不缺人,大、窦兄便先回吧。”
李世民这才点点脑袋,路过马周的时候二人的视线对上了。
李世民志在必得道:“你我还会再见面的。”
马周哼笑一声:“那我便等着。”
这股子自信李世民倒是很喜欢,他看上的人,他必定是要收入秦王府的。
想着,李世民一步踏出了酒楼。
时间渐晚,宫宴也该散了,他也是时候要回弘义宫了,省得秦王府的大家担心。
李世民脚步匆匆,拐入了一个人数不算多的街道,再过一个坊门就要到了弘义宫的所在了,他随意瞥了眼周围,有女郎郎君结伴同游,还有些老翁阿婆缓步行着。
不同于主街道的热闹,这处有股别样的岁月静好。
李世民的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他的眼睫颤了颤,这才意外发觉天上居然落了小雪。
李世民下意识擡头。
他身侧本就兴致高昂的一位女郎脚步一停,她不可思议地认真打量着李世民。
错不了,居然真的是秦王!
当日李世民平东都后曾经声势浩大地游街,她可是为了见秦王一面特地占了个最前头能看得最清楚的位置,秦王当日的意气风发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女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撞得迷迷糊糊的,她脱口而出:“秦王,你可是秦王?”
现场有一瞬间的静谧,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众人的惊呼。
“真的是秦王吗?”
“当年秦王领兵游街你是不是去过来着?”
“错不了,我这瞧着越看越像!”
虽然不明白为何秦王身为天家的儿子在这个日子中一个人在宫外,但有人得了肯定的答复后当即也顾不上许多了。
最开始认出李世民的女郎不爽地瞪了眼挤着她的几人,而后又将目光放到了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始料未及,但既然身份已然暴露,他也只是冲着围观众人笑了笑:“既在宫外,我也并非秦王,今日你们就将我当做个普通的郎君好了。”
“那怎么行!”
一个郎君大声嚷嚷着,他挤开众人来到最前面,手中拿着一盏漂亮的花灯:“今日我同我家娘子出来一道赏灯,这灯是我们二人猜谜赢来的,我瞧着秦王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盏灯便赠予秦王了。”
李世民一愣赶忙拒绝:“既是你们夫妻……”
郎君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秦王可知晓我们夫妻是逃难来的长安?”
“当日那宋贼一路烧杀抢掠,若非秦王给打了回去,我们估计连家都无法回。”
郎君将花灯塞到李世民手中:“我们夫妻二人的好意,秦王便收下吧,莫要拒绝了。”
话落郎君当即挤出了人群消失不见了。
有了这位郎君的打头,且看着秦王一副毫无架子的模样,众人便更加无所顾忌了,最先认出秦王的女郎拼了命挤到了最前头,她拽下腰间的一个护身符就朝秦王丢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看向了那个女郎。
女郎娇俏一笑:“秦王可还记得曾巡视过的州县?”
“当日有官吏私吞应发给我家的田地,是秦王发觉了不对,也是秦王将这些田地都归还给了我。”
“这个护身符庇佑了我多年,今日我便将它送予秦王,也让它保佑秦王往后的日子顺顺利利。”
听着女郎的话,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容,接下来便是越来越多的人跑上前来送东西。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接着,花灯、护身符、祈福红绳、祝福小偶……
这处的动静足足闹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渐渐散去,李世民有些苦恼地看着放在自己脚边的各种小玩意。
他一个人拿不下,可这都是百姓的心意,他哪里舍得丢掉。
正当他思索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女声传了过来,李世民寻声看去。
就见一个佝偻着背的阿婆慢悠悠走向了李世民。
阿婆有些混浊的眼眸蓄满了泪水:“我的儿曾同我提过秦王,他说秦王是最最好的将军,也是最最关心他们这些普通士卒的将军。”
“我还记得我儿同我提起秦王这个名号时,他的眼眸都是亮的。”
李世民听着心中一沉,他上前扶住了阿婆。
阿婆自自己袖中摸了摸,摸出了一块包裹完好还带着人体温的酥糖递到李世民手中:“只是可惜他上回上了战场便再也没能回来。”
阿婆红着眼哽咽道:“他自小便喜欢吃酥糖,但这年的这一块他却是再也吃不到了。”
“我不知道秦王今日为何一个人跑到宫外来,但我年岁大了,什么没有见过。”
“分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秦王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儿既然欢喜秦王,那我也是同样的,这块酥糖今日我便送了秦王。”
“我做得酥糖我儿特别喜欢,他说特别甜,吃了这个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想着秦王若有什么烦心事,吃了这个酥糖也能不再烦忧了。”
话落阿婆唇角勾了勾,似是透过李世民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阿婆摆摆手:“不用同我道谢,天色也晚了,我要归家了,秦王也早些归家啊。”
李世民看着阿婆的背影,握着酥糖的手却是越来越紧。
其实他自小便喜欢甜的东西,对于酥糖同样如是。
他的阿娘最喜欢拿着酥糖逗弄着还年少的他。
这是巧合吗?
李世民眨了眨眼,泪水落了下来。
他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酥糖,慢慢地打开了外头包着的东西将它送入口中。
很甜,是记忆中的味道。
远处,杜怀信和长孙无忌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二人从宫宴散后便一路紧赶慢赶跑回弘义宫。
他们二人到底年轻,跑得也是最快的,而他们其实在李世民被人送礼的时候就到了,只是因着人太多,他们也不好上前,而后便是那位阿婆给李世民递酥糖的画面。
杜怀信碰了碰长孙无忌:“我怎么觉得今日二郎负气离席好似不是件坏事?”
长孙无忌喃喃:“我也是这般觉得的。”
杜怀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他看了看摆了一地的各色小礼物笑着冲李世民道:“二郎要我们帮忙吗?”
李世民回首,嗓音中隐隐带着笑意:“当然。”
这一章就是曾经李世民所释放过善意所庇佑过的人,他们都选择了回报同等的善意,真心换真心,作者很喜欢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