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悟(2/2)
这般空中楼阁的经营基础,这般不要脸着急难看的吃相,落到洺水一战中真切出了力的士卒官吏豪杰眼中,他们又会如何看待李建成和李渊呢?
表面上李建成能靠着这个看着金光灿灿的战功拉拢人才势力,但实际上呢?
这块地方李世民早早便在一战刘黑闼的时候梳理了一遍,李建成能捡到的不过就是些李世民不要的罢了。
或许坐在长安这么多年,李渊和李建成早便忘了人心是什么了吧?
这样一来反而李世民成了被欺压压迫的那一个,底下那些对李世民爱戴敬重的士卒百姓恐怕会更加心向李世民吧?
所以杜怀信丝毫不似李道玄那般生气。
李道玄自己在那生气了半天,却意外发现杜怀信唇角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一愣琢磨出来了点东西:“堂兄也猜到了?而且堂兄一点也不在意这点?”
杜怀信点头沉吟片刻而后兴奋地开口:“是啊,等刘黑闼打完,总算能消停些时日,估摸有好几年都不会有大的战事了。”
话落杜怀信似笑非笑地看向李道玄:“我这回出征可是吃了大苦头,一个是为了救你,一个是为了救罗士信。”
“你们二人欠我的人情打算如何还我呢?”
李道玄有些心虚地垂首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你这回算是救了我的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杜怀信满意地点点头,自从同柴舒窈定下婚约后,他好好恶补了一番古代的成婚流程。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想要成婚还要念催妆诗却扇诗,而他的作诗水平……
思及此杜怀信轻咳一声:“那个,你的文采如何?”
李道玄眨眨眼一瞬便反应了过来:“挺不错的,你这趟回长安想必也要同柴娘子成婚了,你这是要我指点你一二?”
说着李道玄心中暗暗腹诽,听说自秦王府的宴会上流传出来的消息,杜怀信的诗做得极烂,他还一直以为是个谣言来着,现在想来应该是真的了。
杜怀信松了口气,李世民要帮他操办婚事估摸抽不出时间,至于房玄龄他也不知道为何见了此人就跟见着了班主任一样,早早便从他的名单中划去,其他他熟悉的人大多公务繁忙,所幸最后李道玄愿意帮忙。
既然自己身上担了个重任,李道玄又好奇起来罗士信了:“我来指点你作诗,那么罗士信呢?”
说起他杜怀信磨磨牙,这个家伙如今正在长安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哪像他苦哈哈得要命:“想想都知道,公主对待舒窈向来就是如同亲妹一般,我想要将人娶回家肯定不会容易。”
“我瞧着罗士信那个皮糙肉厚的,到时候就由他来帮我挡挡。”
话落杜怀信想到了二人先前做戏互殴的画面,很不错很抗打。
杜怀信笑着点点头:“好了好了,现在就等陛下的命令下来了。”
“估摸史万宝不会同我们一道,他还需要领兵同刘黑闼对峙等着太子来呢,不过你放心好了,史万宝今日所做之事我会原原本本禀告陛下。”
“二郎也会搭把手的,今日之仇,我定要叫这个史万宝褪一层皮!”
李道玄低低“嗯”了声,起身准备离开:“那你先好好歇息,方才一战还有些事宜需要我去处理。”
杜怀信目送李道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内。
只剩他一个人了,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风声“沙沙”,是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还是打在营帐上的声音?
杜怀信分不清楚。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砰砰声。
说起来他穿越已经有八年了吧?
这八年来他一直孤孤单单躺在独属于自己的一叶扁舟上,大海幽深却又平静无波,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归途,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下去的。
谁曾想前方突遇浪潮,浪花兜头朝他扑来,将他淋了个彻底。
可他却没有丝毫的生气,只是心甘情愿地笑着面对风浪。
因为在日后,他将不再是一个人。
柴舒窈会登上他的扁舟,他将不再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那些他所珍藏的美景,往后也会有人与他同看的。
杜怀信垂眸擡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掌心底下是炽热又躁动的血液,他终于也要有个独属于自己的家了。
长安,弘义宫。
这座宫殿说起来还是李渊因着李世民一战擒二王的功绩为他特意修建的,李世民前些日子才刚刚从太极宫承干殿中搬出。
不过嘛,说是要犒赏李世民,可这弘义宫修建的时间匆忙,设施算不上精致,比起原先他的住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了。
所处的地方也有些荒凉和冷清,自弘义宫前往太极宫的玄武门便是快马都需要一刻多钟的时间。
李建成住东宫,就在太极宫的东侧与之相邻,想要见一见李渊可谓是方便极了。
李元吉因着先前跟着他平东都混了些功,也开了府,不过他虽然也从太极宫中搬了出来,但齐王府便是在东宫附近。
他们父子三人倒是其乐融融,独独将他晾在一旁。
不仅如此,弘义宫位于宫城之西,地势偏低更加潮湿闷热,然而……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算不得好,他们李家不知为何一直有着风疾气疾的毛病,而他也不可避免地有着这些毛病。
还有因着这几年的战事,他太过拼命,屡次不顾医嘱,可把医工给气得够呛,身子到底落下些暗伤,更加畏热畏潮。
这些李渊分明都是知晓的。
所以这样的赏赐倒不说是讽刺来得准确。
说到底,李渊曾经是真的最喜欢李世民的,如今这明晃晃的冷落不在乎和待遇落差确实让李世民感到心尖微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复杂酸涩的情绪,而后便自桌上捞过杜怀信给他写的信。
分明已快十一月了,可此刻看着杜怀信“催促威胁”他赶忙帮着准备成婚事宜的书信的李世民依然觉得有些闷热。
他一面好笑地将信倒扣在桌面上,一面拿起杯手边早就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这才感到舒爽些。
如今的杜怀信已然不像先前几年那般懵懂了,对于朝局政事的观察洞悉有了相当大的进步。
正想着,长孙嘉卉端了碗羹汤走近,她随意地将碗放到一旁,而后便握上李世民的手。
有些濡湿,长孙嘉卉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窝进李世民的怀抱,闭眸蹭了蹭李世民的颈窝。
李世民熟练地将人揽入怀中,指尖卷起一缕散在长孙嘉卉耳侧的发丝:“莫要担忧,如今战事已平,往后几年我会好好养身子的。”
“我还要陪你走到最后呢。”
长孙嘉卉唇角微扬:“我亦如是。”
话落长孙嘉卉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语气恹恹: “史万宝同李道玄不和的消息传回了长安,陛下很是恼怒。”
“陛下的命令也下来了,是万贵妃打听到的,太子自请命领兵攻打刘黑闼,陛下也果然同意了,召了李道玄和杜怀信回来不说,还让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太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不仅如此,陛下还给太子抽调了十二卫中的四个跟着他一道,这全权保护的姿态可真是让人羡慕。”
知道长孙嘉卉是在替他抱不平,李世民轻笑道:“陛下给的有什么意思?自己抢来的才是有趣味。”
长孙嘉卉忍俊不禁,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依靠在李世民怀中:“还有桩事,说是陛下打算着太子功成后便派人前往处理后续事宜。”
说着长孙嘉卉只觉得疲倦:“男子年十五以上悉坑之,小弱及妇女总驱入关,以实京邑。”
李世民眉心微蹙:“又是如此,都两回了陛下居然还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长孙嘉卉“嗯”了声擡眸看向李世民的耳垂,不知为何她突然有股冲动,于是她一面伸手撚了撚一面道:“二郎这回打算如何劝之?”
李世民将下巴抵在长孙嘉卉的脑袋上蹭了蹭轻声道:“陛下不信什么仁义道德,所以这一回得从别的方面来劝。”
“比如,以利诱之。”
弘义宫有个很有意思的点,这个地方在贞观年间是退位后的李渊的住所(后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但是吧,弘义宫真的可以说是偏僻又小了,这点马周的上书提到过,李世民让李渊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度过晚年,挺有意思的,一种循环。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因为太极宫的地势缘故很容易湿热,所以在李渊晚年李世民其实是邀请过李渊一道去九成宫避暑的,但李渊就是不想去,因为九成宫就是隋文帝杨坚死掉的地方,而杨坚是被杨广杀的这一说法至少在隋末唐初是很流行的,李密曾经的檄文中就提到过这点,怎么说呢,也不知道李渊是怎么想的,但至少这于他而言确实不太美妙啊。
注: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出自《资治通鉴》
文末李渊的想法出自资治通鉴引用的太宗实录。
及隐太子征闼,平之,将遣唐俭往,使男子年十五年已上悉坑之,小弱及妇女总驱入关,以实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