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攻(1/2)
水攻
杜怀信与罗士信两人站在李世民的面前,看着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务,心中都不自觉有些慌张。
杜怀信不着痕迹地凑近罗士信用眼神示意:二郎这是生气了?
罗士信:……
罗士信悄悄远离杜怀信瞪了他一眼:你莫要自欺欺人了。
杜怀信欲言又止。
“笃”一声,李世民重重将手中的笔搁下,擡着眼皮扫了下头心虚的两人一眼。
眼瞅着这就是要斥责的前奏啊,杜怀信当机立断上前一步悲切道:“二郎,怀信还以为这次要再也见不到二郎了!”
说着说着杜怀信掀起了自己的衣袖,胳膊上青肿一片。
杜怀信哽咽着指指自己的伤口:“二郎,你瞅瞅为了那个不省心的罗士信我这是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伤还没养好,二郎何时这般心狠了?”
这话说得实在有艺术,一句话让李世民与罗士信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罗士信唇角下垂,这锅怎么全扣自己头上了。
杜怀信自余光瞥见了罗士信憋屈的神情,只觉得心情畅快。
他这次把罗士信救出来可是吃了好多的苦头,可不得嘴上讨些便宜回来。
李世民无奈一笑:“行了,在我面前就不要做戏了。”
说着李世民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盯着杜怀信:“就你这夸张的样子是怎么骗过刘黑闼的?”
杜怀信咳嗽一声:“这不是,生死边缘之间人总是会有急智的。”
李世民啧啧称奇:“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
“罢了,这次的事我也不同你们二人计较了。”
“但是,”李世民语气一冷看向罗士信,“我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我让你以自己的性命为重,你可有一点听进去?”
“这个时候倒晓得忠义了?明明被俘虏了还大着胆子出言讥讽刘黑闼,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
罗士信垂眸低声嗫嚅:“我只是……”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罗士信面前:“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你,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你背个好名声一死了之是简单,可你有想过活着的我们该如何想?你的妻儿又该如何想?”
说着说着李世民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罗士信,眼眶也有些微的红。
罗士信内心触动:“末将知晓了。”
杜怀信见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莫名的想法。
李世民是何等重情重义心怀抱负之人,但作为后世之人,他自然是知晓李世民最终还是走到了父子相残的那一步。
只是……历史上的他在走到那一步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在李渊不间断地打压舍弃下,他是不是也曾考虑过一死了之呢?
看着此刻对着罗士信讲着道理的李世民,杜怀信下意识不忍再看。
当这几句话放到他自己身上时,又该是何等艰难?
“你们活着回来就好。”
李世民叹了口气,分明还是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最终却也只是吐出了这么简单的几个字罢了。
“罗士信,你毕竟在刘黑闼那受了罚,身子还是好好养着的,你先下去歇息吧。”
话落李世民看向杜怀信,眼神意味不明:“你留下,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杜怀信心一紧。
他知道,其实他先前说什么都要跟着罗士信去洺水城这桩事实在是太过怪异了,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罗士信会死一般。
罗士信能糊弄过去,但李世民却不行。
可是,他穿越的身份知晓历史的事情又哪里好说出来?
正胡思乱想间,李世民轻声道:“莫要忧心,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逼你的,只是我想让你知晓,量力而行。”
杜怀信怔了怔脱口而出:“那个,二郎,这就是我幼时有个道士他说过这一年我身边人会有血光之灾,就,所以我才说什么都要跟着罗士信……”
说到这杜怀信倒有些好奇起来:“那个道士还同我说了一些关乎未来的事情,二郎想要知晓吗?”
李世民轻笑出声:“我信的向来只有自己。”
“所以我不需要知晓什么未来之事。”
“便是以天地为局,我也定能胜天半子。”
话落李世民没有给杜怀信出声的时间,他只是走到舆图前谈起了正事:“如今已入三月,我军与李艺一部主力于洺水南侧扎营,另有偏师于洺水北侧扎营,刘黑闼在失了洺水城后进退无路。”
“他的主力屯兵洺州,可他的后勤却多是出自洺州后头的冀、贝、沧、瀛等州。”
杜怀信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转化,但他很快便将这桩事抛到了脑后。
李世民都表明了不计较他身上的不合理之处,他又怎么还会再提起这件事呢?
杜怀信看着舆图当即进入了状态:“是,二郎夺回了洺水城,恰恰好卡在了刘黑闼的粮道中间。”
“虽然唐军是远道而来的那一个,但陷入缺粮窘境的却是刘黑闼。”
提起刘黑闼杜怀信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暗无天日的三日,他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处。
里头放着一节断指,那是一节早就干涸了血迹的断指。
其实在这几日回来后,他夜夜都会梦到那几日他卑微讨饶的样子,也会梦到他没能救下罗士信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但唯有一点,这节断指能让他在烦躁的时候迅速平静下来。
若是可以,他真的想亲手杀了刘黑闼,斩断那段不堪的过往。
“确实,程名振不过区区千人就能拦下刘黑闼水陆两条道的粮草。”
李世民的话打断了杜怀信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乱的念头压下:“刘黑闼这几日是越来越急了,连连上门挑衅。”
“毕竟他可是被我这个小人耍的团团转不说,还丢了一节小指,只怕恨不得生啖我肉了吧?”
杜怀信讥讽一笑:“不过,他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二郎辛苦拿下了洺水城,却并不率大军在此处扎营。”
说着杜怀信的目光落到了临洺县以西的狗山上头。
这个地方位于南北通路的大道上。
以北便能进出突厥,是刘黑闼最后的一条撤往突厥的退路。
以南则直通洛阳,是李世民陕东道大行台的政治中心,亦是唐军后勤的重要粮道。
李世民就跟个钉子一样屯兵此处,让刘黑闼难受得不行。
不得不说,李世民于军事上的天分真的很强,就算他从前几乎没有打过这样地形的战役,但他依旧能快速自战役中吸取教训飞速成长。
李世民盯着舆图上的洺水沉吟着。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当初打刘武周的时候。
他眼眸一亮,上回他渡河走龙门便是借了韩信的思路。
听闻这刘黑闼平日里韩信兵书不离手,最是自负自己的本事。
他此刻正驻军洺水以北,若是把他逼急了,难保不会学一出韩信的背水一战。
思及此李世民嗤笑一声,指尖点着洺水上游。
他便要叫刘黑闼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韩信兵法。
“算算日子,再加上先前你的放火烧粮,刘黑闼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马上便会被我逼得主动来向我决战了。”
“子诺,你便带人去洺水上游筑坝截断河流,要一点点来,要刘黑闼以为这是正常的河水涨落。”
李世民抿唇:“我便逼一逼他,给他创造个方便渡河与我军决战的条件。”
杜怀信眨眨眼:“古有韩信水攻龙且,今有二郎水淹刘黑闼。”
杜怀信说着不住点头:“嗯,刘黑闼若是主动进攻,这不正是背水一战,好啊,我还能瞧见两样韩信兵法的对决。”
李世民笑着摇头:“你这嘴皮子功夫真是越发厉害了。”
就在二人互相打趣的时候,匆匆的脚步声和慌忙的禀告声自外头传入帐内。
“大王不好了!刘黑闼遣师夜袭洺水以北的偏师李世??一部!”
李世民一愣但当即反应过来,只留下一句嘱咐便匆匆走出营帐。
“你去告诉尉迟敬德赶紧领兵来援,我与道宗率骑兵先行,至于你不许来,身子还没好透。”
杜怀信这次倒是没有反驳,毕竟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排除掉特殊情况,他还是惜命的。
李世民一掀帐门,迎面就撞上了听闻消息赶来的牵着马的李道宗:“堂兄,我们走!”
李世民点点头。
说起来当初他放了支偏师在洺水以北就是为了监视和牵制刘黑闼的队伍。
而选择派李世??去,也是为了磨练他。
毕竟先前他独立领兵面对刘黑闼的表现并不算太好,李世民心有忧虑便故意让他对敌刘黑闼。
只是,如今又是夜晚的,又是突袭的,难保李世??不会打着打着打不过又想着逃跑了!
这可万万不行,更何况李世??亦是他的部下,不论对谁李世民都没有放弃的道理,向来都是仗义非常。
李世民翻身上马。
洺水可不是那么容易渡的,再拖便来不及了。
他一夹马腹,不过匆忙带上了几十骑兵便前往救援李世??。
杜怀信落后李世民一步,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去寻了尉迟敬德。
寻到人说了大概后,杜怀信就瞧着尉迟敬德跟阵风似的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杜怀信摇摇头,拐了个弯去寻被他们一道救回来的谢慈泰了。
“日后你打算如何?”
刚踏入谢慈泰休息的屋子,杜怀信擡眸就见他翻着书册。
谢慈泰手中翻页动作不停:“等战事结束后,先替刘雅修个衣冠冢。”
“我要去长安。”
杜怀信倒也没有很意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想着入世了?”
谢慈泰轻声反驳:“倒也不是,只是等刘黑闼败后,大仇得报我也不知晓我该做什么了。”
“但隐居我却是怎么都不想要了,只要一想到当日之事……”
谢慈泰垂眸:“我同你说过,我祖上是富贵人家,如今长安还有几个富亲戚。”
“也不知晓他们能不能让我打个秋风。”
话落谢慈泰自嘲一笑。
杜怀信蹙眉:“你也是立了功的,二郎不会吝啬你的封赏。”
谢慈泰叹了口气:“我不能要,我亲手杀了刘雅,又帮着刘黑闼出谋划策,又哪里能厚着脸向秦王邀功?”
杜怀信听着这话倒也没有再劝只是有些忧心道:“那你入了长安之后要做什么?”
说到这个谢慈泰却是勾起了唇角:“我阿耶少时是个富贵闲人,不爱风月唯爱经史子集。”
“我从前的家中可是有好些孤本藏书,虽然后来这些书籍都因着意外毁了去,但所幸我的记性向来不错。”
杜怀信沉吟道:“你是想靠着这些混进长安的文人圈子?”
谢慈泰伸手摸上自己面颊上的疤痕:“不仅仅是这些,我还要写文著书,文以载道,纵使我的力量再微弱,却也是一份改变。”
杜怀信看着眼前人坚定的神情突然笑了:“好啊,到那时你在长安,便能更方便知晓你我最初那个赌约的结果了。”
谢慈泰一愣当即想到了他们初遇那日,但他也只是抿唇道:“好。”
这场救援确实太过匆忙了些。
李世民虽然带着骑兵袭击了刘黑闼的后军,把刘黑闼的主力给吸引了过来,成功解了李世??被围的窘境,但他自己则因为兵力少而被包了饺子,一时半会根本无法突围。
李世??在包围圈外揪心不已,他一面抗敌一面懊恼非常。
为什么不再仔细些,为什么不再厉害些,老是要令李世民忧心这便也就罢了,现在反倒连累李世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
李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不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因为知遇之恩。
日后若是李世民有难,不论他要做什么,就算是……他都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刘黑闼看着远处在包围圈中奋力杀敌的李世民,他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空了一块的手指。
刘黑闼冷下眉眼,李世民不愧是这个乱世当中令所有枭雄都钦佩惧怕的存在。
野心勃勃的薛举父子败于他手中,心狠手辣的刘武周被他打得溃不成军。
仁义得民心的窦建德,狡诈而坚韧的王世充,居然一战双双落到他的掌中。
如此可怕的年轻人,他真的只有二十三岁吗?
那下一个让李世民再次名扬天下的垫脚石……是否就是他自己?
想着从他手底下叛逃的谢慈泰和将他骗过了的杜怀信,刘黑闼被斩断的指节隐隐作痛。
刘黑闼咒骂一句当即加入战场,然而李世民与李世??又是哪里好对付的。
虽然李世民出不去也险些没躲过刘黑闼的长枪,但始终是拼死抵抗,刘黑闼虽然将人包围了,一时之间居然也奈何不了他。
然而恰恰便是这一段时间,尉迟敬德领兵来援,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黑闼咬牙,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能活捉秦王,这叫他如何甘心?!
这一场偷袭刘黑闼可以说是得不偿失,不仅让李世民救出了李世??,更是反过来携手尉迟敬德带来的援兵大破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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