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1/2)
分歧
等行完饮至之礼后,李渊又大方地开宴大赐群臣。
这天的太极宫可谓是热热闹闹。
不论李渊父子四人心中是如何想的,但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在百官面前,他们还是互相给足了对方面子,没有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情。
太极宫一直到了将近半夜才渐渐冷清下来。
李渊坐在上首,半阖着眼眸,一只手撑着额头,不时地揉着自己的额角。
今日的酒还是喝得多了些。
李渊思绪纷乱,想到了窦建德和王世充二人。
窦建德此人素得民心,李渊对他有些忌惮,但因着他先前卡着时间先一步将劝降的书信递了出去加之李世民在旁作保,这人的性命倒也不好明面上取。
只是想要一个人死法子多了去了,明面上给个虚职供着,实际则将人圈禁起来,等过一段日子想要“病逝”便容易许多了。
上一个“病逝”的还是他推上位要匡扶的隋室后人代王杨侑,死于宫中几乎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已经想好了窦建德的结局,李渊的心情舒畅了些,这才有心思看向面前他晾了许久的王世充。
说起来他与王世充在隋朝时也是相熟的,也算是同朝为官过。
彼时李渊靠着身份身上的官职不高不低,又有杨广猜疑,根本比不得王世充在杨广面前得宠。
更何况大唐初建时王世充可是没少骚扰大唐的州县,如今看着王世充乖乖匍匐在他面前,可别提多畅快了。
李渊起身轻笑一步一步走至王世充的面前,嘴上还不忘一桩桩数落王世充的罪行。
就王世充的性子,上至官员下至百姓他都得罪了遍,李渊对自己这般羞辱他的作为没有半分不自在。
王世充垂着脑袋,心中冷笑不已。
说他鸩杀皇泰主杨侗,早便怀有不臣之心,大逆不道。
怎么,你李渊推上位的短命鬼代王又是如何死的,敢明明白白说出来吗?
你李渊自负应了谶言,难道便是清清白白的大隋忠臣了吗?
说他心思毒辣颁布连坐的命令,洛阳城内白骨累累。
怎么,落到你李渊手上的李密和薛仁杲难道活命了吗?
因他手下多楚人信鬼神,说他只晓得迷信做伪非君子所为。
怎么,你李渊起兵路上那一出仙人指路与八十道士来相助,后头又因祥瑞而放过夏县,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说他赏罚不公,讥讽他手下将领纷纷跳反。
怎么,先前几日你李渊自家妃子同宗室争地的丑事难道是假的不成?
哦,提起这个王世充更加不忿了。
李渊性子多疑同他其实是一样的,他多信任王姓将领,你李渊信任的不也是李姓的自家人吗,对于那个李靖,就他打听出来的消息,李渊可是不止一次动了杀心的。
还不是比他多了个好儿子!
眼见李渊越说越畅快,王世充再也忍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擡首看向李渊不紧不慢道:“是,臣罪固然当诛。”
李渊一愣,突然有些搞不明白王世充这话的意思。
然而下一瞬他就听得王世充似讥似讽的声音。
“但陛下爱子秦王许臣不死。”
这重音是落到了“爱子”两个字上,可以说是一下便戳到了李渊这几日心中最隐秘的痛点。
李渊死死盯着王世充,心头早被他压制的不悦迅速翻涌。
半晌后,李渊才点点头:“好,秦王许你不死,你又有献洛阳城之功,但你先前冥顽不灵杀害多少我军士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着李渊猛地一拂袖:“朕便将你与王家子侄安置于蜀地,往后莫要再起什么不好的心思。”
话落,李渊示意侍卫将王世充押下去,心中想得却是他不杀王世充,不代表王世充不能死于别人之手。
反正王世充仇家众多,又哪里能怪到他头上?
想着李渊捂捂胸口这才平复下心情。
只是王世充的话也提醒了他,李世民的封赏不能再拖了。
武德四年,七月十八,李渊下令于洛、并、幽、益等各州设置钱监。
因平定洛阳河北有功,特赐秦王李世民与齐王李元吉各三处官炉。
因替李渊犒赏慰劳此次东征士卒有功,特赐大唐宰相裴寂一处官炉。
这是李渊细细琢磨下给出的结果。
李世民如今身兼数职,不可再封什么实权的职位了,赐予他铸钱的官炉只是面子上好看罢了,但这既能堵住秦王党的嘴,也能压制李世民膨胀的权势。
至于李元吉与裴寂,一个代表东宫,一个代表皇权,赏赐了他们二人同李世民相同的待遇,也是为了牵制李世民。
在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封赏了,似乎是李渊还未想好。
毕竟是从未有过的功劳,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也是可以说通的。
李世民明白李渊的心思,他不争不抢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
只是作为交换,李世民上表称海内渐平,自己要锐意经籍,请求在自己宫殿西侧开设文学馆以待四方学士。
李渊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请求,也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这一次父子俩的交手算是打了个平局。
李渊勉强满意自己能压制李世民。
李世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得到了李渊的同意后,李世民立即发布了自己的亲王教命。
以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谘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共十八人。
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每日轮值,供给珍馐美味,恩礼优厚。
这几个人都是李世民同房玄龄商量过后选出的。
因着早年打仗,李世民身边的人才多数出自关陇与山东,意识到这点后,李世民便在想法子有意平衡。
房玄龄,十八举进士才华不必多言,其父乃齐广宁王的主薄,人脉极广,门生故吏有千余人之多,是为山东名士。
不仅如此房玄龄的父亲还与一众出身齐文林馆的文人关系很好,而这些人当中便有薛收温大雅等人的祖辈。
杜如晦,与房玄龄交好,出身京兆杜氏,老牌关中贵族,虽不同房玄龄在文人圈子吃得开,但在勋贵士族当中却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虞世南,江南出身的文人,历仕陈、隋二代,官拜秘书郎、起居舍人,性情刚烈直言敢谏,切切实实要经手皇帝的决策执行,于政事一道上相当老练,同时也是江南文人圈子所推崇的存在。
褚亮,江南出身的文人,先祖历仕南方各朝,陈亡后入隋,是当初杨广为了争夺太子之位而向杨坚立的一块拉拢江南文人的牌子。
杨广登基后褚亮因为与其在改制宗庙上起了争执而被记恨便贬谪,但褚亮能参与讨论这个问题,便足以可见在当时的儒家文人圈子中他的地位了。
姚思廉,出身史学世家,手中留有父辈留下的梁陈二朝的文稿,当初李渊攻破长安后,他以一届书生之躯单身护主,忠义之名传遍整个长安,许多人对他都是抱有欣赏态度的。
李玄道,陇西李氏出身,世代冠族,与李唐一个出身,且此人被王世充所俘虏后不惧不畏镇定自若,心性可见一斑。
蔡允恭,南方出身的文人,曾任隋炀帝侍从官,授起居舍人,同虞世南交好,是虞世南推荐入府的,同样对于前朝密辛知之甚详。
薛元敬、薛收,出身河东薛氏,此二人同先前在王世充手下做活的薛得音少便以文学并称河东三凤。
薛收的父亲乃前朝著名诗人,在文人圈子中颇受人推崇。
颜相时,山东名士,著名大儒颜之推之孙,颜之推曾著《颜氏家训》,因着家族熏陶,他自小便学问深厚,在山东一带颇具名声。
苏勖,隋朝名臣苏威之孙,苏威虽然得罪了李世民,但李世民并没有牵连他人,对于苏勖不仅是看中了他的才学,更是因着可以竖起一块善待前朝官员的牌子。
于志宁,出身关陇世家,八柱国之一的后代,身份高的同时能力同样出众,在李世民先前的几场的战役中,他坐镇后方调运粮草从不出错。
苏世长,于隋朝时授长安令,迁都水少监,是个在基层做实事经验相当丰富的人,博学聪慧,敢于直谏。
就算苏世长每每惹得李渊不悦,甚至在李渊还专门写了首诗嘲讽他的情况下,他依旧我行我素,在朝廷中是不少正直之人欣赏崇拜的对象。
李守素,出身赵郡李氏,祖上世代为山东士族,同一众贵族关系亲密,且其人尤擅谱学,妙识人物,对于自魏晋以来的四海名流的出身可以说是如数家珍,人送外号“肉谱”。
在消息不便的古代,这般人物可以说是李世民最大的人才收罗库,重要性不言而喻。
陆德明,南方文人,著名大儒与训诂学家,因着数百年的战乱,如他一般的人身上都肩负了不至于让儒学断了传承的重任,很受众人敬仰。
孔颖达,河北名士,单单一句孔子后人便能说明此人的重要性。
盖文达,河北名士,自幼博览群书尤精《春秋三传》,得到了孔颖达的肯定。
许敬宗,少有文名,中秀才,向来对文史方面颇具心得。
以上十八人,出身南北各异,不论是关中贵族,山东名士还是江南文人,李世民来者不拒,用人不拘一格,以做天下表率。
时人钦羡他们能得到秦王的礼遇又能参与国之政事指点江山,这十八个人的生活简直就是无数文人的终极梦想。
时人谓之“登瀛洲”。
不仅如此,这些人中有做实事的,有善儒学的,亦有身份高能为李世民带来助力的,可谓是方方面面李世民都没落下。
而这恰恰好同李渊只依赖关陇勋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时之间文人百官心中嘀咕。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几乎整个四年都外出打仗的秦王甫一回长安腾出手捣鼓文治,这短短时日内瞧着效果居然要比李渊与李建成强上不少。
这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本还担忧李世民只专注打仗的文人瞬间放下了心,一个两个在圈子中交流时开心地吹嘘起了秦王。
李世民的名望也没有同李渊料想的一般进入冷却期,反倒是一日胜过一日。
但偏偏这个提议是李渊同意了的,哑巴亏他也只能强忍着吃了下去。
然而就在李渊对这个儿子焦头烂额的时候,原先窦建德故地又起了风波。
武德四年,七月十九,漳南。
就在李世民回长安后不过十日的功夫,原先窦建德的旧将再也忍受不了唐朝对他们的高压安抚了。
先不提李渊说要大赦天下却又言而无信,若非是有朝臣劝着,他们这批人早便活不下去了。
再说李渊派来安抚人心的郑善果与任瑰二人。
此二人一个选举不平,一个选补官吏多有偏私,对于他们这些原先窦建德的旧将是万分看不上的。
而早就过惯了富贵人上人日子的旧将们一朝被削去官职,心理落差何其之大,看这些唐朝官员是愈发不满。
因此有不少人都凭借着当初窦建德落败后从府库中抢夺出的财物鱼肉乡里,以填补自身空虚的心理,百姓苦不堪言。
而更为不幸的是,唐朝州县的官吏似乎是觉得胜利来得太轻易,根本没有将这几人放在眼里,不以安抚为主而是一个两个都以酷刑待之。
一时之间,窦建德的旧将人人自危。
然而恰巧在此时,或许是李渊得知了河北一团糟的情况,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想要征召河北旧将入长安。
只是可惜了,李渊早就没有了政治信誉。
当初李密入朝,最后被扣了个谋反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
后有王世充举城而降,身边将相被处斩,同时李渊嘴上说着饶恕判了他个流放,但这没几日的功夫,王世充便死于雍州驿站,说什么是被仇家索命,天知道这背后有没有李渊的默许!
更不用提他们的夏王窦建德了,入了长安虽然没有被处斩,但也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生死不明。
他们一旦回到长安,等着他们的说不定便是屠刀呢!
为了自身的利益也好,为了自身的性命也罢,种种因素叠加之下,几个心思活泛的窦建德旧将便找上了在漳南乡野隐居的刘黑闼。
彼时刘黑闼正在农田里琢磨着该种些什么。
他烦躁地惦着手中的农具。
他自小便不喜生产,嗜酒好赌,向来是靠着诡诈手段过日子,后头有了窦建德的资助,他的日子那是过得更加轻松了,哪里会种什么地。
更何况大丈夫在世自当建功立业吃酒喝肉,跟在窦建德身侧上阵杀敌的日子他至今都怀念不已。
那种亲手要了他人性命带给他的快感是如今这种隐居的生活所体会不到的。
然而就在刘黑闼思索时,背后突然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他眼眸一眯攥紧了农具,浑身上下紧绷到了极致。
“刘黑闼,你想替夏王报仇吗?”
是范愿的声音,他曾经的同袍。
刘黑闼骤然松了口气,但随即他便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范愿的真实来意。
他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等转过身去时面上已然换成了副不解的表情:“陛下不是留了夏王一命吗,你们这是何意?”
范愿冷笑一声:“李渊的话做什么数?王世充不也死得不明不白吗?你又怎么知道夏王如今的处境?”
刘黑闼垂眸,说什么为夏王报仇,恐怕只是拿窦建德做旗子吧?
若是他们真的再度起兵,便是窦建德活着都说不定要被这帮他原来的部将牵连松了性命,这哪里是有半点在乎他的样子。
但刘黑闼并没有将心中的想法暴露分毫,他只是装作迟疑问道:“夏王待我如此之好,若能为夏王报仇,我又怎么不愿。”
“只是……你们为何会找上我?”
范愿一顿突然轻笑一声:“自然是我占卜了一卦,刘氏主吉。”
刘黑闼呼吸一滞,但下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恍若惊喜般道:“那这便是天意了!”
呵,在窦建德的将领中,姓刘中名望最高的可不是他刘黑闼,而是素来仁义又善战的刘雅。
他们既然跳过了刘雅选择自己,只怕是刘雅已经遭遇不测了。
刘黑闼看着嘴角挂笑的范愿,心中冷笑不已。
他素来知晓范愿此人心狠手辣,这等谋反大事他又怎么可能让不打算参与的活人知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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