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田(2/2)
尹德妃迟疑地点头。
张婕妤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恰好,我阿耶也想着讨要点田地,你阿耶同我阿耶关系向来要好,不若这次便都由我出面也替姐姐讨你的那一份田地如何?”
“你当我蠢吗?”尹德妃轻哼一声,“这田到了你家嘴里,还能吐出来不成?”
张婕妤异常委屈:“我的位分不及姐姐,宠爱也不及姐姐,往后还要仰仗姐姐提携,怎么敢欺瞒姐姐?”
这话说得也是有道理的。
尹德妃一顿,想起了先前她苦苦哀求李渊的模样,不愿再经历一次这种事情,尹德妃到底多了些顾忌,她迟疑着点头:“好,那你可不许私吞。”
张婕妤粲然一笑:“自然。”
可她心中却得意想着,反正要求多少都是她一张嘴的事,尹德妃又如何知晓确切呢?
只是张婕妤的得意劲在连府库都进不去的时候彻底消散了。
她看着门前左一个冷着张脸的萧瑀,右一个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窦轨,这心情一瞬便跌至谷底。
看着摆在府库外地面上的一些瞧着便不甚值钱的瓷器宝物,张婕妤差点没气红了脸。
这是打发乞儿吗?!
这秦王怎么能如此敷衍?!
可还尚有理智的张婕妤并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向尹德妃,果然就听她憋不住了率先出声:“就这么些穷酸的玩意,秦王怎么敢?”
“我们是奉陛下的旨意而来,秦王便是这般对待陛下的旨意吗?”
想拿皇帝压人,抱歉,萧瑀可是连杨广都敢劝谏的人,他又哪里会怕区区几个后妃。
就见萧瑀上前几步吩咐人将地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通通收起来:“臣瞧着德妃似是不喜这些。”
“正好,这次东征有功将士还有些没分到足够财物的,德妃如此心善,臣便在这替大家谢过德妃。”
这是明晃晃地颠倒黑白啊。
在一旁看戏的万贵妃笑弯了眉眼。
尹德妃一愣,怎么几句话下来便连这些东西都捞不着了?
她不敢置信脱口而出:“可……”
窦轨摆摆手,心中想着李世民先前教他的话不耐烦地反驳:“秦王说了,财簿先已封奏,官爵皆酬有功,二位自己不要这些东西,便回吧。”
张婕妤咬牙,看着被堵得说不出话的尹德妃心中十分恼怒。
就晓得尹德妃靠不住,若非此次出行前特地向李渊讨要了个手敕,只怕这一趟洛阳之行真的要空手而归了。
不愧是秦王,可真是铁面无私得很啊。
她倒要瞧瞧在陛下的手敕面前秦王还能不能这般硬气!
就见张婕妤上前几步,拿出一直藏得很好的手敕高声道:“陛下手敕在此,赏我阿耶洛阳良田数十顷,诸位难道还要反驳陛下的意思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万贵妃眼眸一眯,没想到张婕妤藏得这般好,事先便是连她也不知晓这桩事。
尹德妃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此刻神情倨傲的张婕妤,脑子中却是想起了方才她们二人的对话,总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自己莫不是被她给骗了吧?
萧瑀与窦轨均是一顿,面色严肃了起来,认真看着手敕,确实是李渊的笔迹。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遣人去寻秦王来了。
午后,洛阳城府衙。
李世民替坐在他对面的李神通倒了杯水,将杯盏推到他面前。
李神通拿起喝了一口,这才有些愧疚道:“先前想劝着你班师再议,还将这消息捅回去告诉了陛下,让二郎担了不该有的压力,确是我这个做叔父的错。”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等着接下来李神通的真正来意。
李神通轻轻咳嗽了几声,但并不如李世民所想而是微微前倾身子赞叹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可真是没想到二郎居然真的能一战灭两国,大唐有二郎,是大唐的幸事啊!”
李世民耐着性子等他把话讲完,但这絮絮叨叨的还没进入正题,他忍不住出声道:“叔父是想问向世民两日前讨要的那数十顷闲置的良田如何了?”
李神通一愣,毕竟是被小辈这么直接戳破了心思,这多少有些令他感到不好意思。
可李世民仿若没有察觉李神通此刻的尴尬,只是继续道:“这次东征洛阳,叔父在后续接手窦建德与王世充故地降州上也是有功劳的,世民早早便写了教命下去。”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田再有几日便能安置在叔父名下了。”
听闻李世民这话,李神通喜得眉开眼笑:“叔父有自知之明,知晓这功并没有很大,叔父便在这多谢二郎了。”
“不必,叔父应该是知晓世民此举更深的用意的,此事无非双赢罢了。”
李神通啧啧称奇,看着此刻面容沉静的李世民不住感叹,他这侄子的手段与行事成熟得简直叫人觉得可怕。
他其实也知晓自己是成为了李世民特意立的一个牌子。
当初因着关东在王世充手里,李渊对这些地方不是实际控制,而彼时的朝堂上早就填满了前隋高官与各家勋贵。
但是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的人才,跟着秦王立了大功的人才,这些后来的人朝堂上又哪里腾得出位置?
所以李渊便将关东的地盘给虚封了出去,只有个爵位的虚名,实际的食实封哪里发的出去,都是用绢帛代替罢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李世民攻下了洛阳,这空口大饼终于可以兑现了。
李世民此次特意封赏李神通这个宗室便也是做个表率,以示朝廷不忘有功之人。
思及此,李神通乐呵呵的。
虽说李世民此刻并不是太子,但是就冲他的本事,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准,能向李世民卖个好还是很值得的。
然而就在二人其乐融融之际,杜怀信的一个禀告让他们二人都有一瞬的怔愣。
“陛下手敕,特赏张婕妤之父洛阳一处闲置的数十顷良田。”
李神通懵了片刻率先反应过来,见着杜怀信走近他赶忙上前询问这田的位置。
居然正好是李世民赏给他的那处田地。
这怎么眼见到嘴的鸭子还能飞呢?
这他刚还说什么虎父无犬子,如今李渊这手敕便仿佛是个巴掌般狠狠一掌扇到了方才乐呵呵的他的脸上!
李神通顿时急了:“这怎么可以?”
手足无措之下李神通赶忙回身看向李世民:“二郎,这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陕东道大行台可是二郎管着的。”
“这你们向来是令、教、诏敕并行,我才管不了这许多,如今是二郎的教命先到了,我哪里有把田送出去的道理?”
情急之下,李神通一不留神说出了唐朝上下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因着开国初期行政混乱且有李渊的默许,皇帝与皇子的命令都是并行且混乱的,这其中若有矛盾,便是按照先后的顺序来行事的。
但一般情况下,还是皇帝最大。
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秦王。
除了李世民的教命能与李渊的敕并提,其余碰上李渊的情况,一律便是以李渊的命令为先。
但这私底下的规矩却是万万不可被说出来摆到明面上的。
李神通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他懊恼地住嘴,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必定要给李世民惹上麻烦。
李世民垂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是冷淡道:“让叔父带着我的教命去,便看看州县如何选择。”
说着李世民哼笑一声:“叔父莫怕,便是陛下不满也是冲着我来的。”
“如今突厥虎视眈眈,而陛下,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我如何。”
毕竟除了他,李渊还能信任谁,又还能用谁?
便是为了国家,李渊也只能忍着吃了这个哑巴亏。
李神通心神一震。
他听不明白此刻李世民的语气,但就是这浅浅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李神通瞬间安下了心。
不知为何,一个莫名的念头一闪而过。
若是皇帝是李世民该如何好?
杜怀信见着眼前这一幕居然有些莫名感慨。
因着李世民的这番举动,只怕他们父子二人的争锋相对便要首次摆到明面上了。
李渊分明是知晓赏罚的重要性的,他在李世民围攻洛阳城之前也是同意将财物都赏给有功之人的。
只是李渊反悔了。
李世民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可他的眼界与政治手段却都比李渊强上不少。
至于李建成,一个只能靠着李渊依附而活的太子,不过是李世民与李渊之间争斗的挡箭牌罢了,不值一提。
看来,这权利野心与情感欲望相互交织纠缠的夺权大戏,终于要在武德年间拉开帷幕了。
只是如今这父子俩的首次公开博弈,却是李渊落了下乘。
李渊一味想要压一压李世民,想要急切地收拢权利,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人心向来是自下而上的。
这还要多亏了张婕妤的卖力吆喝,她这番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百姓也好官员也罢都看着呢。
估计要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整个关东。
到那时原先只空有一个爵位的人该如何想?
李渊是不是不想要兑现承诺了?
李渊便是连宗室的地都能说夺便夺,与手下争功只为搏自己的妃子一笑,那他们这些位卑的人又哪里还能反驳。
这是何等荒唐!
要知晓当初罗士信便正是因为王世充放任侄子抢他的马才投奔的唐朝啊。
这是活生生把宗室和百官往李世民怀里推。
棋局已然开启,李渊李世民双双入座。
但李渊在虎牢关大捷后下的第一步棋,实在是太糟糕了。
李渊的第一个骚操作,和妃子一起和手下功臣争利,助推宗室群臣倒向李世民,这边感谢李渊送来的第一波助攻。
本章中那位任瑰的弟弟,很有可能在历史上参与了下毒事件的,因为玄武门后李世民宽容了东宫,但是对这位却处罚了甚至还连累了任瑰,怎么说呢,李世民不至于和一个厨子过不去,除非…
本章中关于单雄信的事迹大体全部出自史料,但对于其人存在作者主观评价,各位小天使想要了解他可以自行看史料对他有个自己的认识。
注:文中开头杜如晦内心所想的光武帝行事出自《后汉书·光武帝纪上》
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李世民这个出自野史文人笔记《龙城录》
太宗文皇帝平王世充,于图籍有交关语言构怨连结文书数百事,太宗命杜如晦掌之。如晦复禀上当如何,太宗曰:“付诸曹吏行”。顷,闻于外有大臣将自尽者。上乃复取文书,背裹一物疑石重。上亲裹百重,命中使沉滹沱中,更不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