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2/2)
单雄信被气得双手一颤,连马槊都险些握不住。
他居然又中计了。
他只觉得自己身后有一道异常愤怒与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王世充。
这下子好了,唐军里的李世民捉不住,自己的陛下倒是危险了。
单雄信当机立断回身保护王世充,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王世充落在唐军手里。
此战,王世充大败,仅以身免,斩首千余,俘虏六千排槊兵,还顺利擒获了王世充手下一员大将。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收敛尸身打扫战场了,战斗了数个时辰,李世民强忍着浑身的酸累下了命令,而后便带着尉迟敬德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休憩。
李世民大喇喇一掀衣袍,毫无顾忌地席地而坐,身子微微晃着,一瞧就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身前的尉迟敬德,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魏宣武帝陵处,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尉迟敬德是满脑子的不解,顺着李世民的视线看去,只瞧见了一片差不多是光秃秃的山头。
他擡手挠了挠后脑:“大王这是在乐什么?”
说着尉迟敬德顿了下,死命瞪大眼睛这才发现这个山头有一棵极为高大的松树,恍然大悟般道:“大王是看上了那棵树?”
“要不要末将找人把它挖了养在我们军中,等班师后再带回长安。”
李世民茫然地看向尉迟敬德,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副表情落在尉迟敬德眼中就成了默认,他当即站起身嚷嚷道:“大王便是想要什么,末将都会为大王寻来。”
“便是想要天边的星子……”
尉迟敬德猛地闭嘴,说得太顺口了,这个他是真的做不到。
李世民这个时候才琢磨明白尉迟敬德的意思,他简直哭笑不得,也跟着站起身将人给重新摁回了地面道:“没有的事。”
“我要棵树做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魏宣武帝,”说着李世民哼笑一声,“如今我这么一套连环计使下来,多么漂亮,王世充可是偷袭的一方,却被我打得仅以身免。”
“想必魏宣武帝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战役,也不会怪我们在他坟头……”
“咳。”
尉迟敬德咳嗽一声,眼瞅着李世民越说越兴奋都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了,他赶忙出声打断。
李世民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然后他盯着尉迟敬德开心地上前几步:“昨日他们都说你一定会同寻相一般叛逃,可老天都知晓你绝对是忠心耿耿的,特地寻了这次机会在众位将领面前展示了我的判断。”
李世民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巧能让周边的人听个清楚明白。
不远处的秦叔宝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有些羞愧的屈突通。
相比较这二人憋着笑的收敛,同李世民少年相熟的段志玄则是毫不犹豫轻笑出声。
因着错过了刘武周的战事,段志玄别提多后悔了,这次说什么都要跟着李世民一道东征洛阳。
不过他这个笑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就是单纯的笑意,因为就他对李世民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会当众让心腹难堪的人。
果然下一瞬,李世民唇角挂着打趣的笑意与屈突通对上了目光:“行善得福,尉迟敬德今日不仅替我击退了单雄信,更是与我配合默契,一起将郑军耍得团团转,因果回报何其迅速?”
“我是如此,长史亦是如此。”
在场之人只有屈突通做过李世民的行军元帅长史。
屈突通一愣,就听得李世民继续道:“长史心善,没有揪着昨日之事不放,我一提你便将敬德放了,这亦是善举。”
“而今日敬德便同长史并肩作战,互相掩护,这难道不是一种回报吗?”
屈突通呆愣原地,今日作战尉迟敬德确实不计前嫌帮他挡了一枪,他不由看向尉迟敬德。
要说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但是听着李世民在努力消除他们之间的心结,尉迟敬德就忍不住摇头笑着。
“都是同袍,不值得大王如此说。”
听着尉迟敬德满不在乎的声音,屈突通叹了口气,前段时日真的是自己想差了。
战场上十分顺利,战场下的对决亦相当顺利。
这种私底下的活杜怀信早就干出了经验。
事情果然便如李世民所料,王世充本就爱使阴谋,以己度人他找了间谍反复确认后当即起了担忧。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王世充虽然没有动倒戈他的降将只是远离,但对于这些士卒就没有太多的耐心了。
王世充当即下令将这些人通通斩首示众,甚至还故意将这些人的首级直接自城墙上扔下,本意是想震慑唐军,谁料起了反作用。
杜怀信先前的分析差得八/九不离十,这般示众的惩处简直是王世充在帮李世民立威。
自这件事之后,唐军内部消停了不少,不论是担忧还是没有信心的声音一时之间都消散了不少。
杜怀信认真比对了每一份消息与死人的时间,终于锁定了数十名王世充的间谍。
他将这人的背景和特点都记下了后这才乔装打扮,不引人注意地偷偷返回了孝水堡。
刚踏入军营不久他就知晓了北邙山的那次战役,一边欣慰李世民的细心,一边又感叹不愧是李世民,真的是一点亏都不愿吃。
就是王世充这接二连三的失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还能安慰自己同李密对战时一样吗?
杜怀信虽然有些佩服王世充这般屡败屡战的韧性,但很可惜李世民并非李密,他从不会有半点轻敌。
眼见着十月多了,也不知晓被李世民派去攻打千金堡与硖石堡的罗士信那如何了。
千金堡位于涧河西北上游,里头有个水柜,不仅是个蓄水的玩意,更加可以调节涧河的水量。
拿下这两个堡,算是包围王世充的重要一步。
一提起罗士信,杜怀信就不免想到了先前被他暂时压抑的不解。
那种悲伤与遗憾,现在让杜怀信细细琢磨,还是没有想明白。
不过他十四岁就上了战场,虽然对同袍亲切非常,但对敌人却是喜欢割耳计数,甚至气头上时也不介意手下屠戮降卒,心性狠辣残酷可见一斑。
虽然杜怀信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只是罗士信自小耳晕目染的都是死人与鲜血,早就定了性子,后天很难转过来。
他又最听李世民的话,李世民在身边时还可劝着,一旦他独自行动无人看管,便有极大的可能释放心中嗜血的一面。
这样子一个骁勇善战的猛将,心智又坚定残酷,应当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而被杜怀信惦记着的罗士信,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攻下千金堡。
王世充将防御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兵力自然而然陷入了不足的窘境,罗士信轻而易举便拿下了硖石堡,有了堡内的补给,他只稍稍修整了几个时辰便将目光放到了千金堡上头。
因着有着水柜,这个堡的守军明显多了不少,不能硬碰硬。
如此便该智取,得想法子让千金堡内的守军主动走出来。
罗士信一面琢磨着一面骑着马在千金堡外来来回回的晃悠,偏偏守军又不敢开门迎战,只能眼睁睁瞧着憋了一肚子的火。
当罗士信再度出现在堡外时,有守将再也按耐不住出声嘲讽:“喂,只围不攻算什么本事?莫不是怕了我们不成?”
有一人起头,应声的守将就多了起来,其中言语辱骂用词难听,更有甚者还骂到了秦王头上,罗士信的火气也被激了起来。
心中有了注意,他冷冷扫视了堡内守将一眼,嘴角勾起了抹残忍嗜杀的弧度。
他与王世充本就有仇。
王世充当初表面对他恭敬,可一有了新的猛将就立马忽略了他,这便也就罢了,王世充还放任自己的侄子抢夺他的爱马。
而如今这些王世充的手下一个两个又辱骂起了他,还带着秦王一道。
新仇旧恨,罗士信本就做事随心脾气暴烈,又如何还能忍受?
他当即在心中下了个决定,一旦拿下了千金堡,这里面的士卒一个都别想活命!
思及此,罗士信擡首讥讽一笑,守将心中都是一冷,但只能看着罗士信不断远去的背影,只心中安慰自己是罗士信怕了。
等踏入军营,罗士信当即点了百余名士卒,厉声道:“你们乔装打扮一番,扮作平民百姓的模样。”
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一批士卒:“你们去硖石堡内找找,看看哪家有婴孩,给我通通借来,我自有用处。”
“若是有人不肯借,哼……”
罗士信刚想说便一道杀了便可,可此刻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了李世民对他杀性过重恐会伤及自身的评价。
罗士信一顿,垂眸,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给些钱财打发打发罢了。”
跟着他几个月的亲信是下意识瞪大了眼,怎么罗士信还转性子了?
但是他也不敢多言,领命便退下了。
唐军的速度很快,在入夜不久后便准备好了罗士信所有的吩咐。
但罗士信并没有着急,耐心等了几日才说了下自己的计策,之后便率领大军在堡外的一片密林内埋伏。
千金堡守军盯了好几日了,可却在那次罗士信离去后再也不见唐军的踪影,一个两个正心有疑窦,突然听得阵阵凄厉的嚎哭声传来。
便如婴儿一般尖细,还是在漆黑的夜晚,守军们面面相觑,心中都升起了害怕,有胆大的伸出头去仔细辨认,只知道看衣着并非唐军。
就在守军想要近一步观察时,突然听闻了好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些声音十分杂乱,各地的口音方言都有,其中最多的洛阳一带的口音,他们不仅抱怨着世道的不公,更是唉声叹气乱世里日子难过。
但其中却有两道嗓门最响。
一个道:“不是说罗总管在这吗?我家特地从洛阳跑来投奔,怎么不见有人开门?”
另外一个道:“搞错啦,这里是千金堡,听说罗总管早就不在这了,人家早就回去了。”
最先询问的那人大失所望:“什么,那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这世道怎么过日子啊,唉。”
接下来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守将们侧耳等了会,直到小儿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弱,这才一个两个激动起来。
罗士信真的撤兵了,而这些人居然是从洛阳逃来的,鬼知道是不是逃兵。
于是守将几人默契对视,有人跑到堡内向将军请示追击,得到赞同后立马大开堡门。
谁知刚打开堡门没多久,守军还在点着士卒列阵呢,就听到了巨大的嘈杂的马蹄声,地面隐隐震动。
“中计了!”
凄厉的嘶吼自一名最先反应过来的士卒嘴里传出,众人当即陷入了骚乱,着急忙慌就要逃回堡内关门。
可骑兵的速度何等之快,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此战,罗士信不费吹灰之力之力便拿下了千金堡,坑杀了所有的士卒,一个都没有漏。
罗士信大胜的消息与张士贵拿下洛阳西侧景华宫的消息一并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看着罗士信邀功的自述不由眉心微蹙。
他还好意思用这般得意洋洋的口吻,说自己本来是打算屠城的,后来想到了他的劝谏才只是坑杀了士卒。
其中可着重强调了这些士卒是多么多么可恶。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向来不怎么约束手下人私底下的喜好,只是在他军中就要遵守他的规矩。
这个罗士信性子野,喜欢刺激和杀戮,这样下去可不行,虽然罗士信已经进步了许多,可他还是得想个办法压压这人的性子。
李世民头疼地将这份自述扔到一旁,眼不见心不烦。
听到门外的求见,李世民整理下心情让人进来了。
杜怀信一眼就察觉出了李世民此刻的不虞,他轻声道:“二郎可是有事心烦?”
李世民半阖双眸:“还不是罗士信那个小子,心中戾气这般大,迟早有一日是要反噬自身的。”
“我瞧你同他关系还算亲近,你也帮我一道劝劝。”
杜怀信苦笑:“他只听二郎的话。”
李世民轻哼一声:“哪听话了,尽会惹我生气,罢了,等他回来后我再想想法子。”
话落,李世民正色道:“你这次来是有何事?”
杜怀信自袖中拿出一封密信:“管州总管杨庆想要向二郎秘密请降,希望二郎派出人手接应。”
李世民一乐,随口嘲讽道:“就是那个不晓得到底是姓郭还是姓杨的家伙?”
杜怀信点头,心中默默吐槽。
是啊,就是这个堪称人形变色龙的家伙。
单雄信其实史载挺微妙的这人,他跟罗士信一样换了很多个上司,但是两个人的情况又完全不一样,前期都算不上忠,但是单雄信就怎么说呢,在前主没有大错的情况下,他对前主的态度就很微妙,轻于去就这个词语描述他其实挺到位的。
这次这棵树逃过一劫,下次杨广的那匹马就没好运气了~
罗士信的话史料记载是一个很典型的骄兵悍将,也有着残忍冷酷的一面。
二凤也很有意思,该果断的时候他异常果断,二凤在贞观后期打高句丽有一段真的特别能体现他的性格,他会放了三万高句丽战俘,同样也会果断坑杀反复横跳的的三千靺鞨人,仁义与冷酷这两个完全相反的词语却在他身上完全不矛盾的糅合在一起。
注:崔善福这个故事出自他的墓志。
王之东讨伪郑也,顿兵于北邙之上,麾下百余人叛投于贼,王患之。君献策曰:“王充间谍多在城外,若声言叛者令人翻城,贼必内怀雠【缺字】,可以假手致戮。” 王从之,贼果悉斩其头,掷之城下。王悦,赐帛五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