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局(1/2)
骗局
武德三年,五月十二,晋州。
自从占据晋阳后,李世民一行已然拖拖拉拉了近一月才决定启程返回长安。
这段日子李渊曾经催促过李世民赶快回来,但都被李世民义正言辞地顶了回来。
不是说要替李渊把关官员的任命,就是说要巡视一番,来看看此前朝廷下达的关于屯田的政令做得如何了。
当然李世民不仅仅是嘴上说说,他确实是每一点都在切实落实。
但李渊也只是写了几封家书言明自己想念李世民了,其余倒也没有说些什么,因为此刻的李渊还要仰仗李世民来替他出兵洛阳。
李渊差不多是完整接手了隋朝在长安的政治班子,或许也是出于他本身的偏向,朝廷上的高官李渊几乎一个都没换过。
偏偏这帮人于开国建功的关系还不大,那么为了稳住建唐后来投奔的出了力的人才,李渊早早就封了李世民为陕东道行台尚书令。
后续投奔唐廷的人也就纷纷领了陕东道行台的官职,只是李渊这个命令也很是微妙。
因为此刻归于陕东道行台的大部分州县是在王世充和窦建德手中的。
想要实际的利益,好啊,就把王窦打下吧。
但这个大饼某种意义上确实缓和了前隋高官和新朝功臣的矛盾。
而为了李世民更好出征洛阳,方便调运粮草,李渊在他追击宋金刚的途中将巴蜀一地归入益州道行台,又让他领了个尚书令。
所以此刻李世民纵然打着明牌要一路收拢人心,可一旦祭出都是为了朝廷都是为了洛阳,李渊也是无法指摘的。
但时间也不好拖得太久,因为刘武周完完全全是一场意外,李渊的本意并不想李世民插手太原一地。
李世民当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东征洛阳。
洛阳是隋朝的另一个政治枢纽,对于继承隋朝正统的李渊来讲洛阳意义非凡。
李世民见好就收,于五月中旬计划返回长安,可刚刚走到晋州一地,却遇到了个麻烦。
这个麻烦还是杜怀信无意中从常何口中得知的。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杜怀信一面吃着桌上的菜,一面替自己与常何斟了杯酒,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常何面前,随口问道。
常何其实并不是归李世民管,他出身瓦岗,对外也算是一个牌子,李渊表面上多有倚重,这次被派到刘弘基部下也是李渊的命令。
他们能相识纯属巧合,几日前常何就又接到了李渊的令,说是要跟着宇文颖一道执行其他任务。
当时恰好赶上其他几位将领都有私事,只剩了他一个有空闲。
更何况常何在后世名气大得不得了,传闻在玄武门出了大力,杜怀信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交好的机会,便在常何启程前将人约到酒馆,请了一顿送别饭。
常何喝着酒迟疑了许久,杜怀信见状赶忙道:“若是不方便就别说了,吃菜。”
话落,他又招呼伙计点了些新的菜。
常何摇摇头轻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陛下觉得先前平薛举时,因着没有杀尽贼奴,这才招致了叛乱。”
杜怀信喝酒的手一顿,死死盯着常何的嘴唇。
李渊又打算干什么了,这听着怎么有些不妙。
“所以这次夏县的反复作乱让陛下很是不满,若不尽诛,必生后患,这是陛下的原话。”
“陛下便下了道诏令,夏县胜兵者悉斩之。”
杜怀信听着被一口酒呛到了喉咙,他刚想大声说些什么,又顾忌是在外头,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这才靠近常何低声道:“当真?”
话落,杜怀信还是不敢置信:“什么胜兵者悉斩之,当初吕崇茂起事下头的百姓还能选择不成?这不就是屠城!”
常何赶忙“嘘”了声,见杜怀信冷着张脸道:“我也知道,屠城自古以来就是要被骂的,可这是陛下的命令。”
这可不是骂不骂的问题,好不容易收复了夏县,斩杀贼首便够了,为何还要波及无辜的百姓?
杜怀信是再有没有心思吃菜了,常何自然也看出了此刻杜怀信的心不在焉,在杜怀信抱歉要先走时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杜怀信逐渐远去的背影,常何喝了口酒。
心中却在默默想着,也不知道秦王能不能阻止?
杜怀信一路疾行,但在赶到晋州府衙李世民的临时住所时他又生了些犹疑。
李渊这般决心的要做的事,上一次还是杀了批薛秦降将,当时李世民便没能拦下,那么这一次呢?
杜怀信呆愣原地,但片刻之后他摒除心中杂念,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你不是给常何送别去了吗?瞧着怎么风风火火的,出了何事?”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身前桌上还摊了好几本折子与书信。
杜怀信余光瞥到,全是当地州县的详细财务信息,至于书信全是在与当地豪杰交流往来。
甚至其中还夹杂了一封晋州有祥瑞的折子,李世民明显很不喜欢这种东西,把这本折子放到一旁,显得孤零零的。
“陛下有令,派常何和宇文颖一道前往夏县,诏胜兵者悉斩之。”
本还把玩着一颗雕刻得精致的骰子的李世民当即停下手中动作,猛地睁眼诧异开口:“屠城?”
“还真是陛下的风格,当初平毋端儿他便筑了京观,如今又想屠了夏县一劳永逸。”
李世民讥讽一笑:“若是我一味反对,只怕夏县是决计保不下来的。”
杜怀信蹙眉,再次开口时语气带了焦急:“怎么会,二郎如今立了大功,陛下难道不会顾忌一二吗?”
李世民指节叩动桌面,听闻这类事时他已经不会想先前一般着急上火,而是更加冷静理智:“不够,我目前的声望与权势还是不够。”
说着李世民的视线忽然落到角落里的祥瑞折子上,他眉心微跳道:“但是陛下确实很信命和气运的说法。”
怎么忽然这么说?杜怀信一时没有跟上李世民跳跃的思路。
他的目光跟随李世民,就听李世民有些兴奋道:“倒是便宜了我。”
话落,李世民随手一抛,骰子在空中翻转,落到桌面时立得稳稳当当。
杜怀信下意识看了眼,是个六。
李世民拿过角落的折子递到杜怀信手中:“这人是个投机取巧的小官,说是发现了只千年玄龟,因着想要攀附我,这桩事他还没有对外提过。”
杜怀信一目十行,当即反应过来李世民的想法:“二郎想移花接木,把这个祥瑞给挪到夏县?”
李世民勾唇摇头:“不可,这样子太过明显了,安邑最好,就在夏县附近。”
“一个祥瑞远远不够,我再遣人去大河处私下做个河图,两厢呼应,想来陛下会顾忌一二。”
“恰逢我打了胜仗,各地上报祥瑞倒不是件奇怪的事。”
“再者问问萧瑀李纲姚思廉等人,愿不愿意出面,帮着在旁劝劝,以我对陛下的了解,有撤回诏令的可能。”
杜怀信骤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二郎心中有数便好,那个小官呢,二郎打算如何?”
李世民沉吟片刻:“自然是要带到秦王府里,给个官职。”
“既然想着攀龙附凤,只要我给出的利益足够大,他便会明白不会乱讲话,更何况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加安心。”
“我也自信我的本事,想要攀附我,进了我的秦王府,还怎么看得上陛下太子齐王,他就别想着再投别人了。”
话到此处,李世民抽出桌上的纸张,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沾墨:“得和观音婢讲一声,省得她担心了。”
杜怀信见状不由轻笑道:“王妃可不是一般人,怎么怕这些?”
听着外人的夸奖,李世民心中甜滋滋的喜意是不断往外涌,他有些自得道:“这你便不懂了。”
“她会做什么我不知晓,但观音婢若是知道祥瑞一事,必会出力配合。”
话落,李世民突然收敛了眉眼的春色,叹了口气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长安,太极宫,承干殿。
有宫女入内,面上还带着笑意道:“王妃,你瞧瞧,是大王来信了。”
长孙嘉卉放下手中这段时日姚思廉整理出的第一册梁书文稿,这才从宫女手中接过信,指尖拂过信封角落,有些微的凹凸之感。
“你们先下去吧,二郎好不容易才来一封家书,可不能让你们瞧见了。”
长孙嘉卉好似有些害羞般用信遮住了半边面孔对着在场的内侍宫女道。
原先递信的宫女心领神会,与长孙嘉卉对视一眼,随即笑着打趣道:“文梓领命,奴就晓得王妃同大王感情好,连奴们的醋都吃。”
长孙嘉卉有些羞恼,作势轻轻拍了文梓的胳膊一下:“尽会胡说,看来还是我太纵着你了。”
文梓躲闪着,把众人都带出去的同时不忘道:“王妃放心好了,奴会帮王妃好好看着大家的,必不会打搅王妃的好事。”
等人全部出去后,长孙嘉卉垂眸,原先的小女儿样在一瞬便褪去,她赶忙拆开了信,细细读着。
屠城,伪造祥瑞?
长孙嘉卉有些不敢置信,但想着李渊往日的作风,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桩事不知是李渊想要低调处理,还是刚刚下达命令的缘故,她也只是听闻过一些隐约的流言,万万没想到原来是这么桩事。
她将信放置到一旁的烛火上,见信彻底成为灰烬,这才收拾了下认真琢磨着。
倒也真是天不绝夏县。
若是放在往常,她还要费尽心思演上场不详的戏码再联合后宫给李渊吹枕头风,只是现在她有了更好的选择。
她也得出一份力,想通接下来要做什么,长孙嘉卉当即唤文梓入内,低声嘱咐几句,便换了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去寻万贵妃了。
只是在出门前视线落到文稿上,她脚步微顿:“姚公也辛苦了,撰写的文稿我瞧着很不错,就从我的私库里拿些绢帛赠予他。”
“另外这段日子从各个渠道找来的梁朝旧事文集都给姚公送去。”
“对了还有,等我回来后你便找出我前段日子给孙公整理的药材图集,倒时带上它一同去拜访孙公。”
“也要入夏了,当年疟疾一事是我们太疏忽了。”
说着长孙嘉卉语气微滞:“这一年我的身子也好全了,恰好可以由我牵头带着官员女眷出出血捐些钱财药物。”
“今次孙公的义诊我也会跟着同去,一道去出出力。”
“只盼望着今夏百姓能过得安稳些。”
文梓点头,随即扶着长孙嘉卉前往万贵妃的住所。
“秦王妃怎么来了?”
万贵妃正用着小食,见着长孙嘉卉当即招呼人坐下。
长孙嘉卉行了个半礼,指尖不经意般虚虚点了三下。
万贵妃见状笑容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给心腹使了个眼色,接下来半个时辰内,殿内的人陆陆续续因着各种理由走了个干净。
万贵妃这才道:“不知王妃此次前来是有何要事?”
长孙嘉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放在她的肚子上道:“贵妃这个孩子已经有两月了吧。”
“听闻贵妃这胎怀得不甚安稳,要不要让孙公来瞧瞧?”
她前段日子为孙思邈跑前跑后忙活,孙思邈虽然不喜宫廷,不愿入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是她这般尽心尽力的帮忙。
又有李世民和杜怀信的缘故在,长孙嘉卉倒是顺利讨来了孙思邈的三个承诺。
万贵妃瞬间大喜,她不由自主前倾身子喃喃:“那太好了。”
当初因着李智云的死,她太过悲恸伤了身子,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喜,她也成日提心吊胆的。
因着这几年孙思邈的义诊,他的名气是愈发大了,连后宫都是清楚的。
不过万贵妃很快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郑重地看向长孙嘉卉:“不知王妃是想我做什么?”
长孙嘉卉勾唇:“自然是在陛
因着李智云的缘故,李渊其实对万贵妃是心怀愧疚的。
思及此,长孙嘉卉扬扬下颌,不紧不慢开口:“因着夏县作乱,陛下想要屠城。”
“屠城自古以来就是被文人士庶唾弃的,也是极为血腥损功德的一桩事。”
“贵妃如今身怀有孕,想必也不希望见到那么多血吧?”
万贵妃呼吸一滞,这确实是说中了她的心底事。
因为李智云一事,她是相当看中这一个孩子,不愿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所以,我便需要你在陛
话至此,长孙嘉卉忽然戏谑一笑:“贵妃这段日子胎像本就不稳,却想尽法子瞒住了陛下是也不是?”
万贵妃表情一僵,居然被这个不过十八九的少女给戳破了她隐瞒的事情,一时有些讪讪点头。
“到那时陛下想必也分不清楚是真是假。”
“如此便足够了。”
眼见长孙嘉卉嘱咐完事情便要走,万贵妃瞧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我听王妃讲过与孙公的三个承诺一事。”
“王妃便这么大方将其中一个承诺给了我吗?”
说着,见长孙嘉卉停下了步伐,也没有生气的模样,万贵妃是真心实意带上了些不解:“不过些庶民罢了,我是不愿见到血腥,王妃是为何呢?”
“我自然知晓王妃平日里矜贫恤独,可这难道不是为了秦王拉拢人心吗?”
“孙公的承诺何其珍贵,王妃真的想好了吗?”
沉默良久,就在万贵妃觉着说错话想要道歉时,长孙嘉卉忽然侧过了身子。
半镂空的花窗间由细碎的阳光投入,撒在长孙嘉卉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万贵妃有些看不清长孙嘉卉此刻的神情,但她却清清楚楚听到了一道清丽却又不失坚定的女声。
“如何不值得?”
“拉拢人心是真,愿天下长安也是真。”
“为万贵妃肚子的孩子值得,为着夏县百姓的性命亦值得。”
“用了一个承诺罢了,便能换来这么多人的笑颜,这么多家庭的团聚,我觉得很值得。”
话落,长孙嘉卉微歪脑袋轻笑一声:“不过是些小女儿的见解,还望贵妃不要放在心上。”
随即,她转身离去,只余万贵妃有些发愣。
其实万贵妃见过秦王的次数并不算多。
但不论是出征前夕的寥寥几面也好,还是后宫传闻的他与陛下的争执也罢,万贵妃都会忍不住心中暗叹,居然还有这样惊才艳艳的人。
心怀大义又本事出众,比上太子不知好上多少。
可她居然在一刻仿若从长孙嘉卉的身上瞧到了李世民的影子。
万贵妃忽然摇头笑着,果然是夫妻俩。
有些地方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秦王妃也远比她想象得要好。
想了许多,万贵妃最终轻拂肚子
她也要想法子见李渊一面了。
事情很顺利。
李世民特意将祥瑞的消息夹杂在一堆正经公务里头,消息传回长安时不显刻意却让李渊上了心。
当日上朝李渊本是打算宣布自己对夏县的判决的,谁料先有安邑玄龟,后有河出图,这不就是在夸赞他圣人吗?
一时之间李渊格外兴奋,屠城这桩事倒是不好开口了。
兼之又有萧瑀等人表面夸赞,实则是把他架上了个圣人的高地。
李渊心中确实产生了犹疑,可要他收回成命却是还差一把火。
散朝后他本是打算去后宫散散心,有着身边内侍的提醒,念着万贵妃有孕,本是打算看望宇文昭仪的步伐一转,去了万贵妃宫里。
“陛下。”
万贵妃见李渊大步踏入殿内,赶忙放下手中的绣活,慌慌张张行了个礼,才刚刚弯腰便被李渊一把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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