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1/2)
玄甲
这场围城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早上。
先前两千骑兵围城时,薛仁杲都拉不起队伍出城迎战,更何况如今李世民大军已至,薛仁杲只得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跳城倒戈的将领。
大怒之下,他下令斩杀逃跑将领的家眷,以儆效尤。
谁料此举竟起了反作用,文臣一问三不知,武将借口推辞,守城的人直接举家逃跑,这个皇帝做得简直成了个空壳子。
薛仁杲心如死灰,兼之褚亮在一旁推波助澜,他的心底卒然窜起一点名为希望的火苗,若是带着城池主动献降,是否就能保下自己的一条命?
薛仁杲当即做出了决定,率领众臣开城门献降。
消息传到郝瑗处时,他正于榻上养病,本就因为薛举的死讯而悲恸不已的他,骤然听闻薛仁杲举国而降的噩耗,一时怒极攻心彻底失了求生之志。
他出身贫寒,是薛举向在艰难求生时的他伸出援手,看中了他的本事一力提拔,甚至后期愈加信任倚重于他。
郝瑗自被救的那一日起,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助薛举成就帝业。
谁知命运弄人薛举因病去世,甚至如今连帝业也要毁在薛仁杲手中。
郝瑗咳嗽着,强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至薛举的灵堂处。
一路无人,所有人都随着薛仁杲投奔新君以求自保,唯有他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他站在薛举的棺椁前,一掀袍子席地而坐,絮絮叨叨念着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种种。
说到最后,郝瑗擡手捂嘴,猛地咳嗽几声,掌心处是暗淡的血迹。
郝瑗摇着头笑了笑,有些羞愧又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将头靠在棺椁上,意识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终究还是没能保住陛下的基业。”
郝瑗自嘲一笑,闭上了双眸,呼吸逐渐微弱,只在最后一刻突兀低喃:“臣后悔了。”
而后便身子一软,胸膛不再起伏,结束了自己潦草仓促的一生。
郝瑗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后悔没能劝住薛仁杲,还是后悔与薛举相识?
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
人死如灯灭,谁又能说得清呢。
郝瑗的死没能引起任何波澜,毕竟薛仁杲如今都自身难保。
他战战兢兢地身着白衣跪伏于地,好半晌没有听到李世民的动静,他的内心愈发不安却又不敢擡头,只能煎熬地等待最终宣判。
李世民视线越过薛仁杲眺望远方,那个方向便是用唐军尸骸筑成京观的地方。
胜利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却是些许茫然,李世民握拳,好半晌才如往常一般道:“薛仁杲,寡人问你,当初筑京观的有哪些人?”
薛仁杲头脑发懵,不明白李世民提起这个是做什么,莫不是要报复?
他身子下意识紧绷,冷汗浸湿整个后背,可还未等他绞尽脑汁想好怎么回答时,李世民又自顾自开口:“两个时辰内,你去将那些活着的人都找出来。”
“毁京观,收骸骨,寡人要他们一同参与。”
薛仁杲骤然松了口气,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便好:“罪臣领命。”
李世民随口吩咐身边人几句,让他们安顿好一同投降的百姓,自己则招呼杜怀信往元帅营帐走去。
杜怀信赶忙跟上,默默跟在李世民身侧不发一言。
他知道李世民要去做什么,亲手将他们入土为安,是一早就许下的承诺。
如今,也该到兑现的时候了。
元帅营帐内,李世民提笔写下一篇祭文,刚刚搁下笔,就见杜怀信带着众将进来,目光落在其中的窦轨身上,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立马错开。
窦轨率先上前,胜负已成定局,他自然要帮着李世民竖一竖威信:“大王舍弃步兵攻具,率轻骑直追城下,此乃兵家大忌,可大王却能逼降薛仁杲,末将实在不解,不知大王可否为末将解惑?”
这话自窦轨嘴里出来那是相当合情合理,毕竟前头他拉缰绳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殷开山与刘文静落在人后,看不见李世民此刻的神情,却清晰听见他胸有成竹的声音响起。
“宗罗睺手下皆陇外之人,若是放任他们不管,便给了薛仁杲喘息之机。”
“若急追不放,倒会令他们畏惧,下意识往自己熟悉的地方奔逃,如此城池虚弱薛仁杲破胆,一战灭国不在话下。”
“这些早就成了既定的计策,诸君难道瞧不见吗?”
这般骄矜的反问,众将一时语塞,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满满的心悦诚服:“元帅神机妙算,此非凡人所及。”
殷开山叹气,他实不如元帅,往后他定不会以年龄资历断人了。
刘文静则是羞愧非常,想着让李世民莫看轻他,可到头来却是需要李世民来收拾残局。
他深吸一口气,彻彻底底抛掉了莫名而起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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