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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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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五陈笑道:“陛下缩减军备,便无需这么多禁军把守,今日就连常将军都回家歇息了呢。”

遂钰:“……”

是萧韫疯了,还是萧韫疯了。

他想不通有何理由,能够直接撤掉大半禁军,萧韫向来注意,怕死的人难道能一夜之间变得勇敢无畏?

玄极殿灯火通明,陶五陈将遂钰送至门口,便不再向前了。

春日的风同冬季不同,即使是冷,也含着莫名的柔和,遂钰推开殿门,裹挟着花瓣的风随着他身形的轮廓,钻进大殿,轻飘飘落在柔软的地毯中。

四下寂静,遂钰随手关门。

按照萧韫的习惯,若此时仍未眠,那么一定在廊下饮酒。

几十米的走廊,中间部分镂空,引地下河入渠,种以荷花,几尾游鱼点缀。

花开花谢,有内务府供着,荷花始终保持婀娜,而鱼也不知是否是当初那几条,不过只要遂钰兴起细数,总是六条没错。

鲤鱼聚在岸边,皇帝正拿着鱼食播撒。

“再喂就撑死了。”遂钰说。

萧韫笑道:“平日这鱼都是朕亲自喂,你怎么知道它们吃多少。”

“世子妃带你去那几场马球会,可有心仪的闺阁女。”

“我说我不娶妻,大嫂只是带我去见见世面。”

遂钰开门见山:“之前那道旨……如今怎么算。”

他用命博回来的旨意,现在倒没什么用了,想想也好笑,计划始终赶不及变化,似乎有时也不必那么拼命。

保持顺其自然的心态,或许会更平和地过渡至新的人生。

“朕答应放你回去,那道旨意便算作朕对你的承诺。”

萧韫淡道:“南荣遂钰死前仍在大都,算是应了活着不回鹿广郡,交换世子妃回府的约。”

“而身后事,则交给鹿广郡操办。”

“遂钰,月初朕就要下这道旨意。”

“扶灵,起棺,死囚也已准备好,届时他作为南荣遂钰火化,而你……”

萧韫顿了顿,颇为无奈道:“你自由了。”

他背对着遂钰,遂钰只能从他声音判断表情,遂钰说:“是真心吗?”

皇帝:“朕何时未以真心待你。”

“有吗?”

遂钰愣了下,觉得萧韫这话莫名其妙。

他从未怀疑皇帝对自己的纵容,正如他坚定地认为皇帝的爱无法长久,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爱,只是帝王的偏执,掌控弱小而获得的主宰者的快感。

萧韫倏地转身,遂钰只觉眼前一大块漆黑压过来,再反应过来时,萧韫已将他困在栏杆边缘,向后半步是水潭,向前一步是男人宽阔的胸膛。

遂钰不由得向后仰,手指紧紧抓着低矮的栏杆,避免掉下去。

皇帝上身松垮地披着棉质长袍,不带修饰,发间以一枚细长发簪固定。

他略俯身靠近遂钰,耳后的长发便随着动作垂落,晚风微扬,凌空飘荡。

风停,落在遂钰眼角。

萧韫像平时整理遂钰额发那样,勾着他的发丝,以及遂钰的,一同捋至年轻公子耳后。

“最初在太学见你,你还没现在这么高。”萧韫回忆。

太学?突然提太学做什么。

萧韫:“头发很黄,瘦瘦小小。”

甚至可能比皇帝形容的还要惨些。

若一个人对另外那个产生兴趣,那么他的所有便都会在记忆中美化。

太子并不关注遂钰的饮食,遂钰作为太子伴读,充其量也只是能够吃饱而已。

自小他便不喜欢照镜,瘦得可见骨骼轮廓,状作骷髅,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声可怜。

所以在遇见萧韫前,遂钰并不知容貌竟也能成为登天的利器。

遂钰公子养成如今的模样,萧韫“功劳”最大。

男人眼眸深邃,拇指扣着遂钰的脉搏。昏暗中,半边脸被烛火晃动的光笼罩,另外那半隐藏在遂钰掌中。

高高在上的皇帝,远如云霄的星辰。

好像忽然瞬间唾手可得了。

掌中接触的肌肤冰凉,萧韫应该在这里等了许久,不,也许不是等待自己,遂钰想。

遂钰:“你——”

萧韫:“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遂钰想抽走右手,却不知为何浑身无力,连再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瘦瘦小小,像只猴子。”萧韫开口。

遂钰:“……”

不会描述,聪明的人应当选择闭嘴。

果真在皇帝这张嘴中,听不到什么好话。

“还记得朕每年都会问你的问题吗。”萧韫又说。

遂钰点点头,答:“大都有没有什么值得一去再去的地方。”

皇帝从不问废话,可唯独这个问题,遂钰每年都得交给萧韫答案。

从最初的百思不得其解,以为皇帝憋着什么坏水,至后来的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什么吃的喝的都可以交差。

“你猜,真正的谜底是什么。”

萧韫说。

遂钰察觉到萧韫情绪的变化,一时迷惑地偏头,企图从他分毫未变的表情中得到什么线索。

皇帝不是这样情感外露的人,或者他受到了什么刺激?

遂钰:“谜底很重要吗。”

“重要。”萧韫答。

“那么谜底是什么。”

遂钰并不在乎萧韫的答案,他和萧韫之间已经有过太多的不可说,不可问,保持缄默的冲突。

根据他的判断,萧韫大抵只是想有个能够同他搭话的人。

恰巧,现在他选择的这个应答者是南荣遂钰。

“对了,我想有件事你听了会很高兴。”遂钰平静道。

“我同兄长说,我可能此生都不会与任何人组建亲密关系,不娶妻,不纳妾,一个人过完余生。”

爱对于本就人格不健全的人来说,是不可承受的负担。

遂钰并未觉得自己能够给予他人幸福,亦无法再度接受什么好意。

因为爱的本身,对他来说太痛了。

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彻心扉。

萧韫对他的影响,大过感情本身。

指腹贴着萧韫的眼皮,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湿润,遂钰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触感。

萧韫一眨不眨地,专注的凝望着眼前的年轻公子。而这份目光传达给遂钰的信息,竟好像带着山崩地裂,亦无法消亡的坚定。

从前便不懂萧韫,现在更难以捉摸。

遂钰疲惫道:“这样你就不必担心,自己曾经的所有物为他人所拥有,或者……也避免有人再度受伤。”

谁同南荣遂钰走得近,谁便更容易遭罪。

“像你这样的荣华富贵,偌大权柄,本可以找到更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萧韫,别哭。”

“这不像你。”遂钰低声。

萧韫身体微僵,握着遂钰的手也不再强硬,而此刻,遂钰也没再挣脱。

反而紧紧捂住萧韫哪只眼睛,安慰道:“如果这样能够让我们有个体面的结束,我不会告诉所有人,也会忘了今晚的一切。”

你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双脚不沾尘埃,举手投足皆有人无限奉承。

“或者试图努力遗忘住在皇宫的十几年。”

仇恨并不能驱动着他活下去,希望才是。

他想要融入鹿广郡,只是现在还有些不适应而已。

不过这都不算困难,天大地大,南荣遂钰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安居之所。

“萧韫,是你赢了。”

遂钰拥抱萧韫,初次在他面前,不那么紧绷地察言观色,颤抖着手轻轻拍了拍萧韫的脊背。

他身体的每道伤疤,都会铭记皇宫中经历的一切,而萧韫或许也会记得胸前那道伤痕,曾是太子册立那日,他叠加在他陈伤中的新血。

“趁手的御前行走少有,不帮朕培养几位再走吗。”萧韫语调平和,玩笑道。

遂钰拉长声音:“嗯——算了吧,上次帮你选妃已经够呛了,再找个新人放在你身边。”

我做不到。

遂钰在心中说。

“新人就由陛下自己挑选吧。”遂钰用尽全力说。

萧韫松开遂钰,指着远处石桌之上半人多高的楠木箱,“这些都是陶五陈收拾出来的东西,路上大抵用的到。”

“都是给我的?”遂钰好奇:“装了什么。”

萧韫没答他,擡手将脑后摇摇欲坠的发簪取下,帮遂钰挽了个漂亮的发髻,将他发尾的铃铛留给自己,小小一颗。

“去吧。”潮景帝双手放在遂钰肩头,调转他的身体,并推了把。

遂钰踉跄几步,险些摔进水潭,努力稳住身体,扭头正欲破口大骂,却见萧韫已经背对着他逐渐走远了。

萧韫摆摆手,声音飘远。

“南荣隋,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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