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2/2)
他扯了扯嘴角,“还挺搞笑的。”
“哥……”顾勉想说什么,被顾思绪打断。
“阿勉,听话,回学校。”
顾勉定定看了一眼。
“好的。”
顾勉回去后,改变了往日的习惯,时常打电话给顾思绪,偶尔还视频。
顾思绪笑他多大了,还黏哥哥,感慨自己居然体会到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哥哥”体验。
——年幼的顾勉十分独立,不喜欢和人交往,连顾思绪也不例外。经常在一处小小的空间里,独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一呆就是一整天。
顾勉说那你多感受感受。
顾思绪在视频另一头乐不可支,笑声爽朗。
顾勉默默地看着哥哥,心情却愈发低沉。
哪怕顾思绪和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视频里频频大笑,也不无法掩饰疲惫的神态和愈发瘦削的脸颊。
所以……他该怎么办?
顾勉尝试过一些书里的方法,也试探地提出建议,都被顾思绪笑着挡回,告诉他不用担心,我很好。
好吗?顾勉没有问出口,但心里早有答案。
——不好。
顾勉有点焦躁,他一边不停地和哥哥保持长期、不间断的联系,一边在M国寻找徐雯雅。
他曾经尝试过给对方打电话,在响了大概几分钟后,对面接通了。
但她没有说话。
当顾勉开口唤“芽芽姐”时,这通电话被挂断了。
他又打了几次,再也没人接。
等第二天,顾勉重新拨通号码时,已经变成了空号。
顾勉心脏急促地跳了一下,毫无缘由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开始花钱托人去M国寻找徐雯雅的踪迹,但一年的时间里,他依旧一无所获。
顾勉没有放弃,继续寻找,范围逐渐扩大,不仅仅在M国,甚至砸钱到周边的国家。
期间,顾思绪决定辞职离开C城,回到江阳,在一家老年公益组织中心当志愿者,后面入职社工的岗位。
顾勉知道这件事后,只说哥,你开心就好。
顾思绪对着屏幕笑眯眯的,下巴的尖度越发让人惊心。他站在金灿灿的烈日下,额头汗水涔涔,笑容也如太阳般明亮。
他说阿勉,回家的感觉不错,我很喜欢。
顾勉点头,“那就好。”
顾思绪顿了顿,又继续说。
“其实吧,我也觉得自己该开启新生活了。前几天,我收到了芽芽给我寄的结婚照……”
“结婚照?”顾勉眉梢微动,“和谁的?”
顾思绪摇头,“我不知道,但她看起来很幸福。”
他默然,苦笑,“或许这就足够了。”
“哥,我能看看那张照片吗?”顾勉问。
顾思绪觉得奇怪,但答应了。
“好,我等下发给你。”他随便在草坪里的椅子坐下,慢慢地说,“这边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我过得不错,所以你不用再为我担心,天天给我打电话。”
“阿勉,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顾勉不吭声,随后问:“生活会不会无聊?”
“还好。”顾思绪笑道,“如溪也在这边,我不至于找不到能聊天的人。”
“如溪哥也回江阳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我差不多时间回的。”
顾勉不再多说,点头,“好,那——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思绪说:“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顾勉依靠那张“结婚照”,大概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上面的男人。
这个过程不太容易,对方是M国顶级财团的继承人,保镖不离身,安防措施周密,哪怕只是想和他说上话,也并不容易。
顾勉花费了不少心思,借着某次国际科研学术会议的机会,认识一位相关领域的大拿,通过对方的介绍,与那位继承人搭上话。
他没急着问什么,也没有拿出那张照片,只在谈话过程中,无意间挑起婚姻的话题,顺理成章地询问对方是否已婚。
满头金发的男人耸耸肩,用极为蹩脚的中文说:“哦,谁愿意年纪轻就踏入婚姻的坟墓呢?这太糟糕了。”
顾勉开玩笑地说:“真的?”
“勉,我没必要欺骗你,不是吗?”
顾勉微笑,“但我好像在一位朋友的结婚照里,看到了你。”
男人眨眨眼,“噢,快,要我看看,世界上竟然有与我如此相似的人。”
顾勉将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男人看到照片,神色微妙了一瞬,“这张照——好吧,我承认上面的人是我,但事出有因,我也确实没有结婚。”
顾勉不动声色地问:“介意我问一下理由吗?”
男人纠结,“倒也不是不能说,但希望你可以保密。”
“当然。”
男人说:“这个中国女孩患了重病,正在接受治疗,她远在故乡的亲人,一直以为她在外面过得很幸福,并且结了婚。”
“事实上,她承受着病痛的折磨,非常痛苦……”他叹了口气,“那天是周末,我恰巧在那家疗养院做义工,问她有什么愿望想实现,她说很遗憾不能让自己的亲人,见证到自己的幸福,让他难受,希望我帮她拍张婚纱照。”
“至于‘新郎’的人选,她其实没有指定谁,但我想着,既然能帮助人,为什么不自己上呢?”
“生病……”顾勉低喃,指腹卡着虎口,用力按了按。他漆黑的瞳孔涌动波澜,“我可以问问,是什么病吗?”
“肺癌。”男人遗憾地说。
顾勉倏地松开手,语调保持冷静,“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很久没联系到这位朋友,也看不见她的动态。”
“她现在还在M国吗?有机会我想去探望一下她。”
男人不确定地说:“也许在,但——我把地址给你吧,你可以碰碰运气。”
顾勉说:“谢谢。”
顾勉按照地址去到那家疗养院,在前台打听时,面对对方警惕的眼神时,拿出几张自己和徐雯雅的合照,表示自己确实与其认识,且是朋友。
“人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住了,上个月办理了退院手续。”
顾勉失望,但还是礼貌地说:“好的,谢谢。”
短发的白人女士瞥了顾勉几眼,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一瞬,冷不丁地说:“我听说,她想在多列尼斯度过最后的时光。”
顾勉脚步一顿,再次道谢:“谢谢您。”
顾勉把之前找人的范围缩短,围绕着多列尼斯这个岛国,继续花钱寻找踪迹。
他回了一趟江阳,发现顾思绪的状况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十足,脸颊养回了一点肉,不再瘦得吓人。
“为什么总盯着我?”顾思绪好笑地问。
“看你状态怎么样。”顾勉答道。
顾思绪挑眉,“噢?所以结果如何?”
“不错,看起来有好好生活。”
顾思绪哑然,随后说道:“当然,我答应你了,不是吗?”
顾勉“嗯”了一声,“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顾思绪扯了一把冒头的狗尾巴草,“我努力。”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对了,如溪也在。”
“好。”顾勉问,“如溪哥也在这边当社工?”
“他周末会来当志愿者。”
“哦。”
晚上的时候,顾勉见到了谢如溪,对方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这顿饭基本是谢如溪做的,他特意询问顾勉的口味,做了几道顾勉从小偏好的菜式。
饭桌上,顾思绪懒洋洋地问:“阿勉,好吃吗?”
顾勉咽下排骨,点头,“好吃。”
“和小时候那个什么什么料理出身的、呃,反正工资死贵死贵的厨师。”顾思绪抿了一口果汁,“两个比起来,是不是更好吃?”
顾勉撩起眼皮,记忆里的味道其实有点模糊,但他还是说:“嗯。”
“喏,如溪,我没说假话吧。”顾思绪洋洋得意。
谢如溪无奈,“够了啊,赶紧吃饭。”
顾勉没有放弃找徐雯雅,直觉告诉他,或许有些事情并非如他所想那般。
但发生了一件事,让他迟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应该继续。
顾思绪和谢如溪在一起了。
顾勉望着有点局促的顾思绪,轻声问:“因为喜欢?”
“是的。”顾思绪笑了笑,“总不能是为了让你放心吧?”
他拨弄了下手指,“真为了这个,我还不如去办个假结婚,比起同性恋,这样更好,不是吗?”
这几年顾思绪的变化很大,并非外貌上的,而是整个人的气质。
如果曾经的他尚有几分年少的意气和昂扬的劲头,但分手后变得沉静、寡言,面容的轮廓更加锋利、冷漠,与顾勉的眉眼越发相似。同时,因为待在老年公益组织里,死亡与苦难随处可见,偶尔显现出不同寻常的悲悯,极为矛盾。
顾勉说:“好,我没有意见,祝你们幸福。”
顾思绪斜睨一眼,“我通知你哈,搞得像征求你的意见。”
顾勉没说什么,深邃的眸子好似看破一切,“嗯,是我想太多了。”
顾思绪一怔,放轻声音,“不过,我很高兴你的祝福。”
顾勉敛眉,“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得到幸福。”
爱情有时候简单,有时候困难。
顾勉不知道顾思绪幸不幸福,但对方说了,他就相信。
也许对哥哥而言,谢如溪是一个命运给予的选择,从中获得欢欣与喜悦,抚平陈年的伤疤。
但十全十美是生活的谎言,顾勉偶尔在想,哥哥换一个不是同性的恋人,会不会更好?
顾思绪从公益中心离职了,原因极为荒谬,某天晚上,他和谢如溪抵着额头,手牵手在公园闲逛时,被附近的一个大爷看见了。
对方认识顾思绪,也看不惯同性恋,曾经是公益中心的服务对象,低保户,有点偏执类的精神病症,未婚无孩,只有一个哥哥,但哥哥有自己的家庭照顾,不怎么管他,也不带人去医院检查。是街道的重点帮扶对象,出了名的难缠、不讲理。
他向公益中心举报,说你们有员工作风不正,天天拿着个喇叭,早上六点准时用钢盆敲铁栅栏,附近的居民不胜其扰。
那段时间,顾思绪受的影响很大,最后暂停了工作。
公益中心的项目主管颇为头疼,对这样的情况难以做决定,安抚了两边的情绪后,向总部报告情况。
大概半个月,总部给出的解决方案有两个,要么顾思绪离职,他们会做补偿,要么调换职位,换个公益点。
顾思绪不想离开江阳,决定离职,本来他和谢如溪在工作地附近买了房子,但这件事传开以后,出门总会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关注和窃窃私语。
这种感觉着实不美妙,甚至人群中有过自己帮助的老人,其中滋味越发复杂。
顾思绪自认心肠坚硬,心里仍旧浮出几分感伤。或许日夜思虑,竟然病了一星期。
最后,顾思绪决定搬离住了几年的老房子。
时间的流逝不过四季轮回,在某一年的春暖花开走远后,顾勉终于得到了有关徐雯雅的消息。
她在多列尼斯一座小城市的乡下小镇居住,平日极少出门,只会在旭日初升的时候,坐在阳台上眺望。
如果隔壁的木匠恰好要上集市出工,他们会进行一次友好的打招呼,仅此而已。
顾勉坐了一天的飞机,来到多列尼斯享有“向日葵故乡”美称的城市——波别。
偏远的小镇,乡间的小路崎岖,但胜在空气清新,视野辽阔,镇上的集市热热闹闹,增添些许烟火的人气。
顾勉站在木门前,按了三下门铃,就没再动作。
他等了不知多久,仿佛屋子是一座空宅。
吱呀——木门打开。
顾勉看见瘦得脱相的徐雯雅,眼眶深凹,两颊陷进腮子,走路有点颤抖,很慢很慢地朝前走了几步。
她像很久没有笑,唇角不自然地抽动。
“门里的视频我看了很久,我觉得像你,又像他。”
“好久不见,阿勉。”
顾勉扶了徐雯雅一把,低声说:“好久不见,芽芽姐。”
“我呆在这里挺好的,心情很平静。日升日落,我都看着它离去;闭眼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落叶归根?我想法可能比较新潮,洒向大海就行。或者我到时请人留一罐骨灰,带我回家乡的故土……”
“他还好吗?——嗯,好就行。我希望他能开启新的生活,如果能找到一个……找到了啊,那就更好。”
“那个人,阿勉,你觉得好吗?”
“是如溪啊……那我放心了。”
徐雯雅瘦骨嶙峋的手臂擡起,青色的经脉狰狞攀沿,看起来让人胆战心惊,“阿勉,波别的向日葵很美,尤其是夕阳落山的一刹那,漫山遍野的金辉啊。”
她眸子掠过几分怅然,对顾勉说:“如果你有时间,你可以留下来看一看。”
顾勉坐在回程的车里,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若隐若现的弯月挂在天际,山的另一头迎接曜日的归去,山头光芒万丈,掩上新的纱衣。
微风从车窗的缝隙涌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顾勉单手支着侧脸,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的景象。
荒僻的路道、杂乱的草丛、慢悠悠走着的老狗,偶尔闪现一些动物的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顾勉在一段开阔的路道,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朝阳而生,迎风摇曳。
“不好意思,请问能在路边停一下吗?”顾勉给司机递了几张当地的钱币。
司机是华人,笑着接过钱,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看向日葵吗?很多游客都喜欢,你可以多拍拍照。”
顾勉下车,安安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残留的余晖照在他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闭上眼,耳边鼓动燥热的风声,几乎要吹散他的思绪。
善意的谎言和真实的背叛,哪个伤害更大?
顾勉不是当事人,无法给出评判。
但是——
“哥哥,你幸福的吧?”顾勉自问自答,“或许有磨难、有伤神、有不确定,但你感受到的快乐总归压倒所有。”
他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重新回到车里。
唯留停歇在原地的褐色小雀儿,它啄了啄地面,在发动机轰鸣的刹那,扑腾着翅膀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