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喜乐(一)(2/2)
云烬雪脑子里一团乱麻,仰头看天花板,长出口气。
她来到这世界之前,刚好大学毕业没多久,因为不喜欢当时的工作所以裸辞回家,待了一段时间。
因为家境还不错,父母也宠她过头,无数次放言:只要你开心就行,我们会养着你,不要愁这些。是以,云烬雪没有太大压力。
但总闲着肯定也不行,她在家住了两个月,便开始焦虑自己的未来。要从事什么职业?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更进一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就因为和朋友出来散心而穿越到这里。
没想到,还是要思考。
叹了口气,云烬雪将纸张叠放在一起,搁在旁边,准备出去找找灵感。
外头已经黑天了,云烬雪没想到自己居然想了那么久,而后还一点成果都没有!
心里揣着挫败感,这边刚走出鸳鸯帐暖,突见一道身影忽然从角落窜出来,站到她面前。仔细一看,是王贞。
云烬雪问道:“贞贞,怎么找到这里了?”
王贞依然是白日那身粗布衣裳,但洗过了澡,头发梳顺溜了,垂到肩头,脸颊白净,眼眸锐利极亮。她道:“我想,请您帮忙。”
云烬雪来了精神:“你说说帮什么忙?”
王贞仰头瞧她,人虽是瘦极,但身板挺直:“我想去找个活做,但是人家都不要小孩。”
云烬雪愣了一瞬,微微弯腰道:“为什么突然要找活?你们住在那家客栈里,没什么消耗的。”
王贞道:“我想攒些钱,之后用。”
云烬雪有些发愁,道:“贞贞,你年纪的确还小。”
王贞放下衣袖,遮住过瘦的胳膊,目光坚定:“我不小了,还请云雪姐姐帮帮我,我挣到钱之后会交一半给您。”
“那些倒不需要。”
见她已打定主意,云烬雪转而问道:“你想找什么活计呢?”
王贞道:“我想去酒楼学习。”
云烬雪沉吟道:“是因为你自己家那个酒楼吗?”
王贞点点头。
云烬雪直起身,沉思片刻,道:“好,我带你去试试。有一个地方可以女扮男装混进去做小二,并且那里是整个明台最好的酒楼。”
王贞双眼放光,板正的小脸终于挤出微笑,向云烬雪鞠躬弯腰:“谢谢您,我会报答您的。”
云烬雪笑笑:“不用。”
给小姑娘找了顶帽子戴头上,所有碎发塞进帽子,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又因为个子高,真如少年一般。
云烬雪领着她去了四海珍馐。刚看到那高大红楼与来来往往细密的人流,以及楼外用来装饰挖出来的水渠和游鱼,王贞便有些走不动道了,四处观察着,微微张大嘴,震撼万分。
云烬雪道:“待会碰见人,我会帮你问问这里招不招伙计。如果招,你就假装是我弟弟,来这里找活。如果不招,我带你去其他地方再试试好吗?”
王贞还沉浸在震撼中,慢了半拍道:“我知道了,多谢仙君。”
领着人进去,云烬雪刚想去问问柜台后的伙计,就听到一声叫唤:“师姐!江炎玉!”
云烬雪脚步顿住,顺着声音来处望去。
酒楼一角里满满当当坐了好几桌穿着红蓝劲装的人,皆来自妖鬼监察处。应该是刚刚处理完什么事务,在这里聚餐。而出口叫人的,自然是盛雨青。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她,云烬雪有些哭笑不得,脚步转了方向,走到她面前。
盛雨青站起来,放下筷子,佯装生气:“之前走的时候不告诉我,现在回来了,居然也瞒着。好啊师姐,我看您就没有把我当师妹,之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围坐在她周围的属下们都大笑起来,凑热闹般叫着:“师姐。”“师姐好美!”“大监察的师姐就是大家的师姐!”
江炎玉在一圈圈师姐中眼皮微颤,转头看向女人背影,抱着胳膊,指尖难耐的在臂弯摩挲。
被这么多人玩笑般的叫来叫去,云烬雪不太好意思,笑着和各位打了个招呼。
盛雨青注意到她身边的小少年,问道:“这位是谁啊?”
云烬雪道:“她是我朋友的孩子,想在这边做学徒,我带她来看看。”
盛雨青走过来,弯腰仔细瞧了瞧她,忽然笑意绽放:“这是个小姑娘吧。”
因为她突然靠近,王贞本在发怔,听闻此言,略有些紧张的看向云烬雪。
云烬雪笑道:“是,说起来,我就是想起你曾经在这里找过活,所以才带她来试试的。”
盛雨青道:“我明白了,这事师姐不用操心,我之前就和这里的伙计混熟了,找活没问题。不过有一点,在这里干活是很累的喔。”
王贞向前一步,坚定道:“我不怕累,我可以做,只要能挣钱。”
见她犹如一只秀气又严肃的小猫,盛雨青没忍住挠挠她下巴,笑道:“小姑娘挣钱是要做什么?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下巴上的痒意让王贞微怔,下意识答道:“我想挣我爹的诊费。”
盛雨青动作顿住,擡头看了云烬雪一眼。
周遭人声嘈杂,不太好说那些事情。云烬雪道:“之后你来颂仙这边,我再给你说怎么回事。”
盛雨青了然的点点头,向王贞道:“想干活很简单,明早卯时来四海这边等我,能做到吗?”
王贞弯腰道:“能做到,谢谢您。”
没想到这事就这样解决了。几人又聊了一会,盛雨青留人吃饭,云烬雪表示还有事情要忙,又先带着人回去了。
外头已经黑透,但依然热热闹闹的。王贞沉浸在即将可以挣钱的兴奋中,又被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注意。
她第一次来到这种庞大城市中,紧张万分。看人也稀奇,物也稀奇。在心里偷偷计算这路有多宽,居然不时还有马车经过,还能容纳这么多人走在其中。
发现这一点,云烬雪放慢了脚步,让她看个过瘾。又问道:“贞贞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王贞虽是眼眸晶亮,却很快摇摇头:“不用了,多谢您。”
云烬雪道:“方才你说要挣诊费,这个其实不用的。我说了会帮忙,肯定不会和你们收钱。”
王贞从稀奇美景上抽回神,道:“我爹说过不能让好人吃亏,您帮我爹是心善,不该没有任何回报。所以我依然请您帮我爹治腿,我会还您所有钱的。”
治腿的钱,恐怕没那么容易还上。云烬雪不想她这么小年纪就背上那么大的压力,正想着要如何打消她想法,而后,又意识这心理似乎与自己相似。
如果她能做到没有任何负担的接受别人好意,根本不用犯愁一天去想挣钱门路,但她不想那样做。王贞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呢?
这种有时候看起来很傻的坚持,恰是个人的力量之源。
云烬雪笑道:“那你也要多在四海里学点本领噢,争取之后自己开个店。如果能在明台站稳脚跟,之后也就不用回风波岭了。”
这话似乎戳在了王贞心肋,她眼眶微红,铿锵道:“我会努力的!”
努力逃出再也没有人光顾而落满灰尘的酒楼,逃出彻底破败的家乡,逃出毫无希望与奔头的生活,带着父亲一起闯入这繁华的新天地。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机会。她相信,天道酬勤,她一定能做到。
将小姑娘送回客栈,又与王二说了时间,让他们宽心。
之后,她回到鸳鸯帐暖。恰好颂仙也刚回来,正撕去脸上假皮,在手上把玩,而奇巧坐在她身边,正兴高采烈说着什么。
瞧见人回来,颂仙道:“去外面玩的放松吗?”
云烬雪道:“很放松,还见了不少老朋友。”
伙计递来茶盏,颂仙拿起抿了一口,问道:“奇巧说你最近需要钱用,要多少?”
云烬雪刚坐下,端着茶盏还没喝,看了奇巧一眼。这小家伙心虚的双手捧杯,小口吸着茶水,不敢看她。
就说为什么她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撒娇,原来是说漏嘴了。不过没提用在哪里,只是说要用钱,倒还好。
云烬雪笑道:“也没有多需要,没关系的。”
颂仙道:“那柜台后面第四个抽屉里就有钱,需要多少自己拿就好,不用客气,反正那么多钱我们都用不着。”
云烬雪发出穷人的干笑:“谢谢颂仙,不过我真的不用,你上次给我的钱都还没用完呢。”
颂仙放下茶盏,微微垂眸,碎发遮在眼前:“需要钱就说,需要人也直说,不用为什么事发愁,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多多快乐才是正道。”
她这番话说的轻缓,似乎含着回忆一般。
云烬雪猜测她大概是想起了李望心。年纪那么小的女孩,因为身份背上重重压力,放弃喜好,被迫向前,活的极累,最后还不得善终。
这在颂仙心里永远是个结,她大概再也见不得身边人郁郁寡欢,最终走上绝路了吧。
沉默片刻,云烬雪笑道:“我肯定不会傻傻的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不过适当去下劲追寻想要的东西,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人是需要存在价值才能更好活着的生物。再不去做点什么,云烬雪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好不起来了。
颂仙点点头,嗯了声。
到了晚上这会,正是最忙时候。她没坐多久便打个招呼去忙碌了,让云烬雪自己随便干什么都行。
目送她离开,云烬雪一把将奇巧从座位上抱下来:“好啊,组织的秘密就这样被你泄露了。”
奇巧大叫道:“我错了!”
云烬雪挠她痒痒:“晚了!”
奇巧满脸通红,嗷嗷乱叫:“救命啊我真的知道错啦!”
厅中灯影摇晃,依稀可听舞
台那边传来的乐声。江炎玉倚在红柱边,看着玩闹的两人。眉眼舒缓,唇角勾着浅笑。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师姐能够不排斥她跟在身边,她能时时刻刻看到师姐的喜怒哀乐。只是这样看着,似乎就能满足了。
云烬雪将人闹完,对上红柱边女人的视线,被那眸中的柔光惊了一瞬。
倒是没想到这死小孩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云烬雪离开现场,牵着奇巧往楼上走,又哄着她睡着了,才回到自己房间。
点起一盏灯,把桌上的纸张摊开。
云烬雪在上面重新勾画,无数黑字城墙组成迷宫,将终点隐藏起来,难以寻找。
直到困意无法控制的袭来,她才上床休息。第二天清晨很早醒来,她洗漱完后先去了趟四海珍馐,发现王贞适应的相当好,这才放了心。
走在街道上,云烬雪将遇到的每样小吃都买一些,顺便和摊主攀谈。问问他们都是什么时候出摊,一天能卖多少,大概挣多少钱等等。
如此走完一条街,又拐了好几个热闹巷子。观察别人都在卖什么,招牌怎么写,店主怎么吆喝,客流量如何。一天至少来回三次,反复确认细节并总结规律。
云烬雪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只盼勤能补拙,通过学些别人的经验来尽量降低试错成本,摸索一条路出来。
然而,即使买了整桌食物,在复杂味道中鼻子都要麻木了,舌头也刺痛,她还是没能确定好自己的路线。
她不想放弃,再次尝试。问的更细,观察的更久。甚至颠倒作息,亲眼看着她们张罗着出摊与吆喝,也记录了不同时间段都有谁来,什么种类食物卖的最好。
纸张记了厚厚一沓,学习之余,她又发现另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自己起的多早,是怎样阴间的作息时间,江炎玉都能准确的在她出屋时陪她一起,晚上也是,风雨不停歇。
云烬雪有些怀疑这人完全不睡觉,就在门口守着她。
心情有些复杂,想要告诉她不必这么做,但也知道这是怎样固执的人,肯定不愿意听这种话。
若什么都不说,见她这样糟蹋自己身体,也的确有些看不下去,因为完全没必要。
云烬雪有些郁闷,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不理会。
人的热情都是有限的,不太可能真的在毫无回报的事情上持续投入。云烬雪认为她只是太上头了,因为愧疚而守在她身边,并且还带着也许能挽回的想法不愿走。
云烬雪保持着不理会她的状态,当她是空气。长此以往,她大概很快就会感到无趣,自行离开做逍遥堂主去了。
打定主意,似乎更轻松些。这天晚上收工很晚,云烬雪抱着满满收获回去,慢慢研究,直到眼睛酸疼,也没想好办法。
丢开炭笔,云烬雪靠在椅背,看着满桌零碎,目光发直。
她大概真的太笨了,根本不适合从商。
因为这段时间花费太多心血,早出晚归,吃饭也在思考什么东西的样子,被许多人都感知到她在有心事。
江炎玉自不必说,已经提来了两大箱银子,就等她出口说需要,就能立刻给她。
颂仙那边把抽屉钥匙强塞给她,说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很烦,快拿钱出去吃喝玩乐。
盛雨青也惊讶于她居然发愁这种事,表示需要多少钱直接开口就好。
云烬雪无奈,身边都是一群大佬。她穷得过于明显,想要避开援助居然比创业还难。
揉了揉酸疼的眼睛,云烬雪从椅子上滑下,坐在地板上,止不住叹气。
在之前,不管是谁,大家似乎都挺厉害的。坚持自己的目标且不断付出努力,最终能实现梦想,事业有成,很快以成熟的大人形象步入人生轨道。
唯有她,总是迷茫不知方向。
就算是这个世界,燕归星能撑起目前的神极宗。江炎玉能将邪修窝点治理的井井有条,让那些人完全听命与她,空之余又做做生意。颂仙管理着鸳鸯帐暖,还是个无比成功的杀手。
盛雨青虽有舒易忠在背后帮助,也靠能力站稳位置。王开济也能在这种特殊时候担起责任,义无反顾坚持自己的路。等等等等。
无论对错,只讨论行为。与他们相比,云烬雪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不能用失败来形容了。
那简直就是惨烈。
她真的很无能吗?
雨中三人说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云烬雪捂住耳朵,脚背绷紧,额上出了层细汗。
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做成,还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就是个废物,还有什么好努力的,不如直接做个不要脸的人接受朋友的接济过活。
察觉到黑潮又要席卷而来,雨声哗哗,云烬雪浑身颤唞,紧咬牙关,眼眶泛红。
夜已深,在窒息一般的沉静中,她嘀咕着:“好想回家啊...”
刚说出这话,又赶紧咬住唇。
云烬雪回想起一道坚毅视线,心道:王贞那小孩子前半生里都是绝望,几乎没遇到一件好事,为什么她就能不放弃?我活了两辈子,难道连一个小孩都不如吗?
一到难过时候就想家,但她之后真回去了,也早晚要离开家庭,去社会历练。那个时候,也要遇到挫折就躲避吗?
她不想那样。
云烬雪咬着唇,慢慢将手从耳边挪开,在雨声的幻听中撑着椅子站起来。而后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在桌上的众多杂物中拿出一小罐安神香来点着。
吹熄灯火,云烬雪把自己甩上床,努力做着深呼吸,从情绪泥沼中拔出,酝酿睡意。
好好睡觉,明天继续努力!
她就不信了,她一个现代人还不能在古代卖东西了?
安神香逐渐在屋中飘散,满室植物浅香。云烬雪闭着眼睛,闻着那味道,下意识像猜测菜品一样猜着成分。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
脑海里滚过好几种青草植物,停留在某个画面时,云烬雪猝然睁开眼。
她意识到某件事情,还没起身就已经颤唞起来。接着立刻跃起,连滚带爬回到桌前,捧起安神香细嗅。
因为动作太着急,甚至将桌上一部分东西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她却充耳不闻,机械心脏也控制不住加速跳动。
她有灵敏的嗅觉,为什么要固定思维在食物身上?
她真是痴傻了,又不是只有那种地方需要闻味道!
心跳越来越快,云烬雪身在一片黑暗中,却依然闭上眼,仔细辨认着安神香的成分。
许多能分出差别但无法确认名字的草药香气,而其中有一道格外熟悉。云烬雪微微侧首,回忆着这味道来源何处。
很快,她得到答案。
是蜂蜜。
云烬雪捧着安神香,却毫无睡意,越来越激动清醒,几乎要热泪盈眶。
古代虽有各种香薰,香囊,香烛等等,但唯独没有香水。
而很巧的是,她大学时期参加的其中一个社团,就是手工香水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