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苦河(二)(1/2)
第61章 苦河(二)
◎但她的生命还如此漫长◎
刀尖刺入肌肤, 像破开锦缎。滚烫鲜血噗嗤一声顺着切口涌出来,染红刀刃与手指,以及那张狞笑着绿油油瞳孔的脸。
锋利金属顺着手腕抖一圈, 割草般切断血管与肌肉。
她躺在铁床上, 口腔内全是疼到失去理智而咬破的细密伤口,凌乱急促的呼吸里充满血沫。
潮汗把衣服打湿了, 或者是血,亦或者是眼泪。
身体在疯狂痉挛, 感受不到铁床的冰冷, 指甲快要外翻也毫无知觉,所有感官被抓拢在前胸。
“呜呜呜啊…救…命啊…”
即使不去看, 也能清晰感受到粗糙干瘦的五指探入胸腔,枯冷如枕木, 一寸寸剥离筋膜骨骼, 将她还健壮跃动的生命之源从体内刮出, 震动耳膜的心跳就此远去。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受不了!为什么这些人从来都不听她说话啊!这帮疯子!该死的疯子!骗子!
屋内所有东西都骤然放大又缩小, 撞击眼珠, 让她头晕眼花。灯火薄寡, 扭曲到尖叫,又被泪水朦胧成怪物。
不,不是, 光线可不会惨叫, 那是谁?
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顺着胸`前巨大破洞溜走。
她的身体成为倒置瀑布, 血液几乎流干, 血管枯竭如干裂河床, 毫无生机。
云烬雪侧着脸,变形的视野里仅有那只枯柴般的手,乱杈扣着枚热气腾腾还在鼓动的心脏,那是她的心脏。
尖利笑声作为噩梦句点,云烬雪睁开眼。
她还在客栈床上,面朝大门侧躺着。被子一角搭上小腹,脖颈颊面上潮湿一片,汗流浃背。
视野在小幅度跳动着,还没从噩梦中挣出。屋内昏沉,刻意被人兜了烛火,只有小半融在墙壁上。
忍着噩梦余韵一波波顶上来的委屈痛苦,云烬雪捂住胸口,梦里钻入胸腔的粗糙手指触感真实到可怖,就那样轻易掏空她身体,让她反胃恶心,极端厌恶,又神思恍惚。
江炎玉原本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方矮桌前,听到动静不对,慌张赶来,蹲在床头,观察她面色:“你怎么了?”
想要查探她额头温度,却被冷声呵斥:“别碰我!”
江炎玉动作一顿。
云烬雪阖上眸子,脸埋入枕被,哭腔微弱:“别碰我。”
江炎玉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轻问:“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声音似乎从遥远之处来,伴随其中的是她的心跳,早已缺失,但又确实响动着。只是仔细去听,更像是机械关节在磨合。
这具残破,茍延残喘的躯壳,总是在过往片段从脑海伸出跃出,再次如飓风过境般摧毁她所有心境,让她一次次厌恶自己,恨不得立刻彻底消失。
不仅仅是从书中世界,而是彻彻底底死去。
要等到噩梦的海潮褪去,才能从情绪泥沼中抽身。
她就这么躺了一会,平复着呼吸频率,直到所有感觉都结束,恢复死寂。
江炎玉始终紧张万分的盯着她,意识到这种虚弱反应可能与自己有关,几次想要帮忙又顿住。
凝视着床上人湿透的鬓发,以及腻白脖颈间滚滚而下的汗珠。江炎玉急的眼圈通红,却无从下手,指甲在手背上掐出一个个月牙,只能等待着她自己调整。
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是和她有关吧。
江炎玉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把自己移出女人可能睁眼后的视野。伸手抓着女人零落在一边的腰带,焦急又沉默的等待着。
屋内静谧,只有一声声极压抑的喘熄。
捂入枕头的呼吸逐渐微弱,窒息感很快涤清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方法非常好用,总能让云烬雪最快从糟糕情绪中挣脱出来。
翻身仰面躺下,呼吸重新流畅,清新肺腑。她睁开眼,天花板不再旋转变形。
又活过来了。
不知道该说一声“幸运”,还是叹息。
方才身体紧绷,思绪如一团乱麻,知觉也颇为迟钝,让云烬雪没能注意到,原来已经满室饭香。
这香气勾的人馋虫大动,无孔不入。浓烈到舌头似乎感受到味道,脑袋已经能猜到那都是什么菜品了似的。
不过还真有可能,云烬雪尝试呢喃着:“焖豆角,炒花菜,鸡蛋青椒,馒头。”
江炎玉一直竖耳听着她动静,也捕捉到这微弱声音,立刻如捧哏道:“你说对了,你好厉害啊!”
云烬雪撑着坐起身,看向屋中小几,上面的菜品果然如自己所说,一样都不差。
为了尽快转移她注意力,江炎玉还在小声道:“光闻味道就知道什么菜,还是在这么远的距离,我第一次见有这种能力的人。”
云烬雪无语道:“...你是什么厨神比赛的解说吗”
虽然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江炎玉还是火速闭嘴了。
不过对于猜中菜品这种事,云烬雪也不算意外。
毕竟她这具身体在很早之前,就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尤其是嗅觉,味觉,与触觉这三种,明显到她刚来没多久都能察觉。
而在经历过眼盲之后,她发现,嗅觉似乎更为突出了。
但这么几种味道交融在一起,还能准确辨出每一道菜是什么,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了。
算了,也无所谓。
刚准备下床,一擡头就对上双亮而小心的眼眸:“你好些了吗?”
云烬雪:“我本来就没事。”
在床边坐了会,垂眸看见自己腰带在女人手里。
江炎玉立刻撒开手,递给她:“我就是顺手一抓,没别的意思。”
云烬雪目光淡淡,将腰带系好,起身下了床。
身体还有些虚,但比方才好多了,只是扣紧腰带时,发现余出来的部分比前几日又长了些。
垂眸看去,袖间手腕如一截瘦枝,腰细的病态,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云烬雪咂摸着,以这种速度瘦下去,她会不会变成人干?活着的木乃伊?
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一边考虑着要不要以自己为本做个研究课题,研究出点什么后回到现代和别人吹水,一边缓步到小几前坐下。
江炎玉还蹲在床边,也注意到那截几乎不盈一握的腰身,以及那道清丽背影。弱柳扶风之态,仿佛风一吹就要弯折。
抓紧床单又松开,她闷闷又静悄悄的走到云烬雪斜对面缩着,低声道:“你多吃些。”
云烬雪没看她,挑起筷子夹了根青椒丝吃。
尝了一口,她用指腹贴在盘子边缘,试试温度。
外头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饭菜还是热的,且盘子比菜还要热,大概送来后就被灵力保着温。
擡眸扫了那人一眼:“你在那蹲着干什么?”
江炎玉仿佛被点名的学生:“啊...修养身心...”
随口说完,才想起自己白天刚讲过再也不骗人,又正襟危坐,道:“在等你吃饭。”
云烬雪垂眸,继续夹菜:“你不吃?”
江炎玉道:“...我不饿。”
云烬雪笑了声:“不吃不睡,你要修仙吗?”
江炎玉认真道:“现在不修了。”
绕了圈才懂意思,云烬雪心道:梗不互通就有点难受。
又递过去一眼,墙角女人也明显瘦了一大圈,看着精神也不太好,不知道多久没休息又没吃好。
收回视线,云烬雪道:“你不吃正好,饿死你,我立刻回家。”
江炎玉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到桌前,却是依然难以下手。
云烬雪蹙眉:“你这会还挑食?”
江炎玉摇摇头,拿了个馒头咬着吃。
云烬雪道:“...你只吃馒头?”
江炎玉道:“嗯,这个就够了。”
云烬雪道:“我自己也吃不完那么多菜,你这是图什么。”
江炎玉咽下干馒头,缺口抵在唇边,视线偏离,过了会才道:“我之前不让你吃饭。”
她说的是刚在红镜山见面那会,饿了云烬雪几顿的事。
在众多苦难中翻翻拣拣,险些没想起来这茬。
有些无语的将另一双筷子给她,云烬雪道:“不需要,都说了那段时间的事不用再提,这种对标惩罚没有意义,你也无需承受。”
说完都觉得可笑,哪有这么纠结的,一边心里想用刀豁死她,一边想让她好好吃饭。
江炎玉确实没胃口,但见对面女人似有些不耐,便又探爪子抓另一个馒头:“那我吃俩。”
云烬雪:“...”
抓馒头的手盖着红白相间的袖子,云烬雪顺便看向她身上。
从微弱烛火中瞧她,依然是那件红衣,已经烘干了,外面罩着一层白衫,材质微透,能隐约瞧见红色与衣上的金线。又因为处处短于红衣,仅在衣领袖口,以及袍边露出几线赤红。
女人头发也干了,浓黑一片披散下来。由于虚弱,嘴唇薄粉。依然是明丽美艳的相貌,却因为血色缺失而柔和许多。
看着好像暂时死不了,云烬雪由着她去了,爱吃什么吃什么。
沉默吃着饭,没多久,对面女人悄声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云烬雪道:“你好好说话,不要总是那么小声,耳朵不好听不见。”
江炎玉心中一喜,正常音量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云烬雪面色不变:“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炎玉:“....就,问问。”
云烬雪也问:“你天天跟在我后面,你那颠红堂的事不管了?”
江炎玉道:“有参见。”
云烬雪道:“你自己不干活,天天让手底下人干?”
之前看电视剧里,她发现这些个正道或反派的老大,都是自己屁事不干,整天指使别人做这做那,让小小年纪充满奇怪幼稚正义感的她很生气。
江炎玉挠挠额角,犹豫道:“这个,但是,我会发钱的。”
云烬雪问道:“准时按量发吗?”
江炎玉道
:“对,而且每月都会有奖励,数额不算小。”
云烬雪心道:好吧,这点还挺好,希望我回到现代后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不过提到参见,一些陈年老账她又想算算,便问道:“你是重生的,所以之前...就是拜师大典之前,你去夺位颠红堂,是不是。”
江炎玉想解释什么,被云烬雪止住:“是与不是。”
“是。”
云烬雪又道:“所以后来那七名弟子和云开业的案子,是你干的。”
“是。”
云烬雪回忆回忆,问道:“刚见面那会,你故意引我去杀江家人,并且他们本来不是妖修吧。”
江炎玉馒头也吃不下去了:“是...”
云烬雪缓缓咬牙:“春渡那次,你是故意让我受伤的?”
江炎玉急道:“不不不...啊,是。但我那会以为你是前世师姐,所以想让你吃点苦头来着,但是伤的那么狠,纯粹是它下手太重了!并非我的意思。”
云烬雪下意识摸上肩头:“当时那个怪物是什么?”
江炎玉道:“是三大魔物之一,瘟疫。”
云烬雪愤愤道:“果然是魔物,我就知道。”
虽然身边一直就跟着只最大的魔物,但即使她最疯那会,云烬雪感受到的压迫,也仅仅是来自江炎玉本身。和春渡那会所体会到的截然不同,和神极宗废墟上又相似万分。
魔物若一心只想破坏,实在是太令人恐惧了。
而遥想那时,自己对她可都是一腔真心。现实总是如此可怖,她每天活的像个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暗暗算计。这么想想,多少有些寒心。
不过,也能理解。
毕竟这死小孩那会刚受尽折磨回来,还能忍着不杀她已经是不易。
云烬雪咬牙心道:合理,很合理。
掌心揉着肩头,云烬雪问道:“魔物造成的伤,是无法恢复的对吧。”
江炎玉点头:“基本上是这样。”
拜师大典前突兀疼痛三个月的伤就已经让云烬雪产生这种怀疑,之后就始终和江炎玉睡在一起,所以伤处剧痛得到平息。
但中间明明还分开了好多年,为什么再也没什么感觉了?以至于她甚至忘记自己受过这种伤。
没能想明白,不如直接开口问:“为什么我身上很久没疼过了?”
江炎玉捧着馒头,垂眸道:“我之前帮你压住了。”
云烬雪道:“什么时候?”
江炎玉轻声道:“我们分开之前。我在想,时间快到了,万一你像前世那样又把我丢了,我可能会很生气,再也不想去找你,所以先封住了。”
又回想起窗外逐渐升起的刺目初阳,也许是那时晒伤了眼睛,才会只要想到就刺痛难忍。但她又清晰明白,那种微弱光芒是不会让人受伤的。
揉着肩膀的手顿住,云烬雪微微发怔。
怪不得第六年没有找过来,怪不得那片伤那么久没痛。
江炎玉揉着馒头:“我没想到师...你会来找我,我那个时候状态很差,伤害了你,对不起。”
云烬雪沉默片刻,筷头拨动着花菜:“你现在状态也很差,都不会照顾自己了。我也是,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是挺好吗?各自修养。”
女人眼眶又红起来,馒头快被揉变形。
云烬雪轻叹道:“我也不想天天骂你,斥责你,显得我多刻薄无情。但我也控制不住。我变了很多,已经不是之前你喜欢的那种人了,你何苦再跟着我。”
从小到家几乎没和谁急过眼,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晚上想想,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说出的。
她最无法接受被过去改变,可还是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江炎玉揉揉眼角:“你可以骂我,我喜欢。”
云烬雪:“...骂你你也喜欢?”
江炎玉点头:“喜欢。”
云烬雪把饭碗端走,侧着身子吃,丢下两个字:“变态。”
江炎玉笑起来。
“...”云烬雪愕然。吃饭,啥也不说了。
饭吃完,天还没亮,云烬雪打算再去睡一觉。
躺床上时往角落看去,女人抱着红刀,背靠柜子,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就打算这么睡了。
想出声让她去再开间房,还是算了,这死小孩肯定不听。
是这么想,不过还是问了句:“你不要再开间房吗?”
江炎玉摇头:“我这样就好。你放心睡,有我在你一定安全,没人可以再伤害你。”
云烬雪睫毛微颤,给自己裹上被子,嘀咕道:“就是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不听拉倒,都是成年人了,随意糟蹋身体,到时候不舒服,还得自己吞恶果。
近来累的不轻,刚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方才折磨过她的噩梦再次接续,但变得乱七八糟。
时而在人人五脏,一次次被挖心。时而在那间破房子里,看着满脸是血的兔琦在上方破洞朝自己看。她背后的星空很亮,每一颗星子都边缘锋利,滴下鲜红。
在苦海中翻腾了许久,这次醒来格外缓慢沉重。
云烬雪听着机械心脏的细碎嗡嗡声,疲惫万分的撑开眼。
灯已经灭了,只有少量月光扑进来,原本要靠着柜面睡觉的某人现在趴在床边,手里抓着她腰带的末端,睡得正香。
噩梦冷潮渐渐褪去,云烬雪尝试拽出自己的腰带,但又被用力抓紧。女人动动身子,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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