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盲火(一)(2/2)
他原以为小雪已算气质脱俗,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妙人,顿时呆住了。
云烬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要了份荤面,转头问身边人:“你可以看看菜单,有想吃的吗?”
女人道:“和你一样就好。”
店主这会才反应过来,小声答应了,去后厨准备。两人皆落座。
红衣女人自然是江炎玉。
她环顾四周,屋内灯光昏暗,不大的空间内只摆着四五张桌子,桌上酱油醋罐儿都积了层厚油垢,悬在上头的菜单破了一半,晃晃悠悠。
仔仔细细看完一圈,江炎玉才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问道:“小雪每天都在此处吃饭吗?”
云烬雪道:“也不是每天。”
江炎玉心道:果然,平日应该吃的更好些。
云烬雪道:“只有挣到钱的时候来吃。”
江炎玉一怔,转瞬也明白这挣到钱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其实对于云烬雪逃出红镜山之后的生活,她有设想过,大概不会太好过。因为她心里清楚,光是那身子要养好,就需要许久。
但关于不利方面的设想,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若是师姐投靠宗门,即使是现在分散的神极宗,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算只有她自己待着,有手有脚还有名望在那里,日子应该也过得不错。
但现在,却是这种状态。
一定有问题。
江炎玉忍了又忍,将再次翻涌起来的怒火压下去,尽量柔声道:“我真的有些好奇,小雪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以及,为什么你拿着一把断剑?”
从手下那里得知师姐的下落,她马不停蹄赶来,时隔将近一年,终于见到魂牵梦绕之人,开心情绪却异常短暂。
只因那两点明显不对劲之处,用白布蒙住的眼睛,以及那把断剑。
江炎玉记得,师姐离开时,是有带走朗星的。
她好像格外好奇。云烬雪手指拨动着酱油壶,回道:“真的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倒弄坏了眼睛,没来得及治就这样了。断剑的话,其实我本来修的就是此道,没想到吧哈哈哈。”
这么长时间以来,也不是没人问过这些,云烬雪早已想好统一的回答,说的挺顺口。
很明显的假话,她似乎不愿意说。
江炎玉心里没有着落。
正在这时,两碗面端上来。
汤水表面糊了层薄油,面条吸饱汤汁涨大,葱花间零星点缀着几块肉。
江炎玉看了会,擡眸,悄悄打量着对面人。
没有用手摸索,直接从筷桶抽出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娴熟。
方才在外面也走的熟门熟路,这说明,她眼盲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最起码要长久到她习惯这种生活。
胃里翻江倒海,江炎玉一手握紧,另一手抽出筷子,搅合着面条。
筷头碰着零星肉块,江炎玉将之夹起来,静悄悄搁在对面人碗中。
云烬雪毫无察觉,吃着吃着,忽然笑道:“今天的肉好像比之前要多。”
江炎玉点点头,又嗯了声。
吃着饭,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快见碗底时,云烬雪道:“其实我喜欢来这里吃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家店主挺照顾我的,我之前没什么钱的时候,他请我吃了好几顿饭。”
江炎玉比她先一步吃完,还将汤也喝干净,仰头看着天花板,蛛网垂连。
她道:“原来如此。”
扫了眼菜单,确认价格,江炎玉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摸出块黄金,放在台面上。
店主被那金灿灿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
这可是小店差不多三年才能挣来的钱。
食指抵在唇前,江炎玉低声道:“休整休整店内吧。”
云烬雪有所察觉,慌张道:“说了我来请你的!”
江炎玉道:“不用你请,我有其他事想求小雪帮忙。”
云烬雪问道:“什么?”
江炎玉道:“我家里最近也在闹鬼,既然你是修者,还会一些非凡本领,可以请小雪过来帮我看看吗?”
还以为是什么,云烬雪笑道:“当然没问题,不过,还是得强调一点,我只能对付那些很弱的家伙,但凡厉害一些,可能你就需要找妖鬼监察,或者其他修者了。”
江炎玉道:“应当不是很厉害,没伤害过我们,就是天天在床头磨牙,让人睡不安稳。”
这种是最好对付的鬼了,但对于摸不清状况的行外人而言,确实苦恼。
云烬雪道:“好,没问题。”
这人的家不在此处,而是在一日路程之外的另一座较大城镇,般汇。
随着她上马车,女人先行离开,没多久又回来,在车上放了一大堆零嘴水果:“小雪想吃哪个吃哪个。”
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热情的雇主,云烬雪开心道:“多谢,您真是好人。”
江炎玉活了两辈子,都没和好人这两个字挂过钩,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听到了。让人语塞,又心情复杂。
她看着那半张清丽面容良久,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在车上时,师姐吃完了就犯困,但也不愿意睡在床上,只是靠着车壁。
见她几度困觉,江炎玉想尝试去探她脉搏,查看她身体状况,都在刚接近就被她有所察觉,很快醒来。
没想到,人看着是迷迷糊糊不清醒,防备意识倒挺强。
江炎玉想笑,又笑不出来。
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才能养成这种习惯呢?
马车晃了一天,来到邻城般汇,这里显然比那小镇热闹多了,即使在晚上,也非常嘈杂。
入城没多久,云烬雪顶着没休息好而困顿异常的脑袋,跟着女人下了车。
有人恭敬道:“主人,宅院收拾好了。”
江炎玉点点头,让她先退下。
刚上车时,飞快传出一封信,让参见帮着在此处买间宅子,收拾到人能住,还不会被感觉出奇怪的程度。
原本以为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路上还特意放缓了速度,没想到最终效果的挺好。
云烬雪站在后面,被那一句主人叫醒了。
意识渐渐回笼,她发现这家人有养仆从,而且听声音,帮着牵马安置的人也不少,说明是个不缺钱的主。
般汇不算是小城,城内绝对设有妖鬼监察。这家人有钱,还深受鬼物侵扰,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些专业的帮忙解决问题,而是让自己过来呢?
本来被带着要跨进门槛,云烬雪犹豫了。
江炎玉见人停住,问道:“怎么了?”
都走到门前,想说反悔好像也不太好,云烬雪决定还是将疑惑问出来。
江炎玉闻言,解释道:“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仆从也是之前就跟着老一辈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久没有生计,都在吃老本,所以也算不得多有钱。”
“而且,像鬼磨牙这种小事,妖鬼监察一般不会管的。但不理会的话确实烦人,恰好遇见你,便想请你帮忙。”
她说的有道理,妖鬼监察确实不太乐于管这种事,毕竟挣不到什么钱。
并且,云烬雪仔细想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好贪图的啊。
穷的响叮当就算了,功法宝器一个都没。浑身上下,唯有一张脸还算吸引人,但扒开衣服去看,全是伤口与青紫,就不信谁对着这具身体还有兴趣。
另外,因为长期吃不好饭,没什么营养,这张脸和之前也不能比了,现在大概瘦到不好看了吧。
这么一盘算,云烬雪又放心了。老话有言嘛,只要我是个废物,就没人能利用我!
老老实实跟着走进宅子,女人依然细致,没有触碰她,而是一句句交待哪里有台阶,哪里是拐弯,哪里有石块,耐心细致。
云烬雪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停小声说谢谢。
走到深宅中,江炎玉忽然道:“我带你去客房吧,今天太晚了,先好好休息,一切明天再说。”
云烬雪一怔,道:“其实就是晚上才好抓鬼。”
江炎玉道:“赶路很累的,你先休息休息,不急这一会。”
云烬雪想说自己习惯了,但想到这女人也坐了一路车,肯定很累,那么放在明天说也不是不行,便答应了。
去往客房,江炎玉带着她,将整间屋
子的家具位置都确认一下,而后又叮嘱几句,如何叫下人,想要什么直接说云云,这才退出房间。
关上门扇时,江炎玉静立片刻,额头缓缓抵在门上。
方才还亲眼见过的人,如此生动。能听见屋里动静,如此真实。不再是醒来便破碎的幻梦。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终于见到了,终于把她再次弄到身边了。
兴奋激动到战栗,即使重逢已过去一天多,心绪依旧难平。
江炎玉额头抵在门上,长睫颤唞着,风不断吹过来,终于让沸腾血液逐渐冷静。
好想抱抱她。
过往记忆如潮水席卷而来,最后一幕是她推开自己,磕磕巴巴说不习惯与他人接触的模样。
脆弱,敏[gǎn],虚弱,苍白。
江炎玉闭上眼。
还能抱到吗?
院落外,元霜冒半张脸出去,看着那个在门前长久静默的人,嘀咕道:“人找到了,怎么不开心?”
参见也偷偷探头:“道韵仙君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璀错躲都不躲,直接站在院门前:“堂主,你在那站着干什么?”
江炎玉震惊,回头瞪了他一眼。
确定屋里人没听见,又匆匆忙忙的走出来。
在另一处空院落里坐下,江炎玉狂揉眉心,发愁不已。
下一步要怎么做才行?
元霜抱了筐葡萄放在桌上:“我还想给道韵仙君吃这个呢。”
参见挽起袖子:“坐了一天的马车,估计累坏了,哪有心情吃东西。”
元霜自己吃起来:“是喔。”
江炎玉眸子冷沉:“她身上的伤很不对劲。”
元霜惊讶道:“堂主这就看过了?我以为您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去扒道韵仙君衣服呢。”
江炎玉蹙眉:“我没扒。”
元霜道:“这不像您了。”
江炎玉咬牙,又不能说什么。
毕竟之前在红镜山,有挺长一段时间内,师姐连床都没怎么下,就算是再傻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了。这三人在后面怎么编排自己,起“扒衣狂魔”这种离谱外号,她也不是不知道。
懒得和她们计较,江炎玉盯着那筐葡萄,沉吟道:“她的眼睛和剑,我一定得知道是怎么回事,要真是意外还好说,若是让我知道谁伤了她......”
只是想想都五内俱焚,指甲陷入掌心,江炎玉比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这时候,绝不能冲动。
参见问道:“要去查查吗?”
江炎玉沉吟道:“不用,我会亲自问师姐,慢慢让她愿意自己说出来。”
元霜道:“交代凶手,解决凶手。”
璀错道:“不过,伤她最深的不是堂主您吗?您要解决自己吗?”
江炎玉噎了下,揪下颗葡萄砸他脑袋:“闭嘴,就你话多。”
元霜反应过来,问道:“她现在不知道您是江堂主。”
江炎玉郁闷道:“怎么可能让她知道,绝对会立刻溜了。还是先不要惊动,让她在这里把伤养好才行。”
璀错依然耿直:“您这样是不行的,早晚要面对,而且最好趁早,否则仙君眼睛一好,看见是您,又要跑了。”
参见哦呦一句,赶忙拉着那黑壮汉子过来坐下,往他嘴里塞葡萄:“璀兄,你真是要么沉默寡言,要么语出惊人。天天这样,也不怕堂主大人责罚你。”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正常状态下,不怎么发疯的堂主大人,对他们的忍耐度很高,一般不会发毛,顶多是斥责两句。
而在和前几年和道韵仙君闹掰前,更是好说话的要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别人眼里冷漠嗜杀的江堂主,总是对他们三人很好。
从许多年前,她过来找到他们开始,就是这样了。
那时璀错不知道在哪个巷子里打野架,而自己在小棚屋里看窄窄一线天,啃硬馒头,想着某个姑娘。
她就在那时出现,不嫌弃他什么都没有,愿意带他脱离苦海,并且帮着元霜一起逃离家庭,来到一个新环境,过上之前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
尽管嘴上从未说,但他很感激江堂主,即使很多时候在心底上并不赞同颠红堂,却依然愿意为她效劳。
听见方才璀错那番话,江炎玉嘶了声,又揪了颗葡萄,作势要砸。
参见连忙道:“堂主息怒息怒,他就是这种直言不讳的死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江炎玉冷道:“直言不讳?所以你也觉得他说的对?”
参见道:“那怎么能呢?至少这话里有一小半我是不同意的。”
元霜好奇问道:“哪一小半啊?”
参见认真道:“当然是,若道韵仙君知道是堂主在此,就算眼睛不好,也想要溜啦。”
元霜笑道:“哈哈啊哈哈!”
看着那三人笑成一团,江炎玉指节轻敲着桌面,哼哼笑两声,没再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院落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箩筐内的每一颗葡萄,都无比真实可触。而面前这三人,也都各有性格,天真烂漫。
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书中世界呢?
明白这一点后,她总是忍不住去想。
从前如此不忿,如此沉浸,骄傲到不可一世,认真至极的自己,在师姐眼中,会不会有些可笑呢?
虚假的,毫无意义的,被人既定命运的角色而已。被操纵着去恨,去爱,和戏台上唱唱跳跳敲敲打打供人取乐的角色没什么两样。
可能他们所有人的存在,都只是给某些人提供消遣罢了。
对于任何人而言,这都是排山倒海,信念崩塌一般的打击。
江炎玉也不例外。
更何况,她居然是所谓的反派,注定就是要干坏事的那个。
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谈论公不公平了,她现在明白,这就是命运,无法选择,无可辩驳,只能咬牙接受,说服自己。
师姐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更具体,更完整的世界。江炎玉这个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会按照固定轨道向前走的角色。
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不需要对自己倾注任何感情,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早晚会回去。
而她一心求死,也是因为这个。
寻找师姐的过程里,每次想到这点,江炎玉都颓然至极。
她将腰间拨浪鼓抽出来,盯着鼓面,敲了两记。
而反之,能给她力量的是,在那件事发生的七年之后,师姐来找过自己。
并且在之前的日常相处中,也明显和前世,也就是书本原来的剧情有许多不相符之处,这是师姐真真实实溢出的感情。
同时也代表着,江炎玉对她而言,并非只有需要完成任务的角色那么简单,否则何必多倾注心血?
这是多让人振奋的发现啊?即使知道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都可以被安慰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让人痛苦灰心。
之前的师姐,对自己一定有感情,就算不深,也绝对存在。
可现在呢?在那些丧心病狂的折磨之后呢?
她亲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到底为什么,发觉恨如此无力后,爱却依然难抑呢?
江炎玉茫然叹息。
师姐大概彻底不想理会她了,可怎么办啊,她依然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