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钟知微步子只是顿了一刹,便就自如走到了钟灵珊身旁:“怎么不去睡觉?别担心,周家将你的奴契送过来了,周三郎还递了封信给你。”
“娘子,院子小不隔音,我刚才听到了。”钟灵珊老实开口,她的局促不安写在了脸上,“我睡不着,我有些想春芽了,我在周家一直都是跟她一起睡的。”
钟知微擡手抚了一下小娘子的发髻:“春芽?也是被掠卖的?”
钟灵珊摇头否认道:“不是,春芽是周家的家生奴,从一出生就在周家了。周家除了我之外,以前是良人的奴婢也只有几个而已,比起其他权贵家中,要少得多了。”
“像我这种被掠卖的,其实是极少数,大部分被逼做奴仆的人,都是因为穷困潦倒,碰上农事不兴,借了债还不上,又不知签的是卖儿卖女甚至自卖的卖身契,只得被逼做奴仆了。”
“不识字。”钟知微幽幽开口,她本意是叹息,但传到钟灵珊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钟灵珊以为她是诧异,小娘子疏忽间被逗笑了:“娘子自上京来,肯定不知道北边的情况,这里就算是男子,能上学堂会主动去上学堂的,也没多少的。”
“我先前在族里,能粗略地学几个字,就已经超出了许多人了,被卖到周家,对我来说,唯一的好事,就是跟在周景晖身后偷偷念书写字了。”
今夜无月,院内十分暗沉,悬挂于院门前的笼灯,被风吹得忽隐忽现。
伴着夜风,钟灵珊话锋一转,小娘子开始自怨自艾:“唉,这么久没回家,我阿耶阿娘不知道还有没有念着我,早知道前年立秋,我就不出门了……”
“不是你的错。”不待她说完,钟知微便出声打断了她。
分明说的是安抚的话,可钟知微的声线凉,眸色更凉:“你要往哪儿去,是你的自由,错的是掠卖你的人,是此地不成器的律法和学风,还有那些身负权柄却视若无睹的人。”
钟灵珊闻言连连摆手:“娘子,民不与官斗,可不敢这么说话的!”
钟灵珊胆怯缩身,她没有完全听懂也不敢继续往下听,而那个听得懂敢听的人,却是不愿听。
钟知微只觉再难开口,待她安抚罢了钟灵珊,将小娘子送至东厢睡下,她才孤身一人重又返回院子里,望天失神。
“铛铛”两声,小院的门忽被敲响了。
钟知微侧目望向院门,疑声开口:“这么晚了,外面是何人?”
门外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回声道:“奴是奉周家的令,来送东西的。”
钟知微回身看了看身后紧闭着的门扉,不过几步之遥,没必要再去唤贺臻,她擡步行到院门前,缓缓抽开了门拴。
夜风簌簌,院门前的笼灯寂寂,照不清院门前的灯影人声,更照不出清水巷内的车马行进声,黑夜中的所有动静都隐在了风里。
院内静了几息,几息后,等到贺臻再推开房门时,他入目望见的,只有空荡荡的庭院、未能闭合的院门,以及漆黑一片万籁俱寂的清水巷。
叫醒钟知微的,是孩童的呜咽梦语。
一夜已过,天色亮堂堂,蒙汗药的威力未完全消退,她迷离睁眼,最先察觉到的,是她的手脚被缚住了。
其次发现的,是这辆车驾内除她以外,还有两个女童和一个男童,他们年纪不大,被绑了手脚虽然仍昏睡着,口中却振振有词,吐着听不清内容的絮语。
车轴声滚滚,车驾前方隐隐有男声传来。
最先开口的男声怨声载道:“咱们做这行这么多年了,比里头那个小娘子生得好的,我是一个都没见过,上面说了要教训她,又没说怎么教训,你这个死脑筋,你说说卖到辽县跟卖去灵州有什么区别?灵州才要得上高价嘞!”
后开口的那个男声,则是极尽悠哉:“那可不一定,杨妙儿最近为了找新的花魁正急得口舌生疮呢,这样的货色,我们问她要千金,她或许都会答应,急什么?这辽县要是卖不出好价钱,再去灵州又不是来不及。”
钟知微初入幽州不过一月,唯独算是开罪了的,只有周家,而能够干出这等掳走她教训的蠢事来的,几乎是毫无疑问,便就指向了昨日才见过的那位周家四郎。
钟知微神智虽没那么清晰,可她知道,她能想到的事情,贺臻自然也能想到。他来寻救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车马晃晃悠悠,显然他们所行的这条道并不平稳,钟知微混身使不上劲来,连带她的思绪都是断裂的。
昨日还在她为他人哀叹,今日却轮到她做这刀下鱼肉了。
辽县,花魁娘子,真要是入了章台妓馆,再往后,钟知微无法想象。
可若辽县不停的话,那就是还要往北。
幽州下领八县,辽县为幽州内极北之县,紧邻着灵州,所以过了辽县,便就走出幽州境了,钟知微猝然想起了一个叫她觉得可怕的事实来——贺臻,无令不得出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