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2/2)
他愿赌服输,口头上诚然是在承认,但任谁来判断,都能听出看出他言语当中的敷衍了事,人的口是心非不外乎如此。
钟知微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痒,那种难以言喻的干涩的痒,让她张口许久才发出声来:“贺臻,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院内寂静,她看着贺臻缓缓转过身来,他身上原本的惫懒劲儿,在望见钟知微此刻面容的时候,刹那间全然散去了。
钟知微不能分晓自己面上的神情,但却看得清贺臻的反应,他唇舌微动,但却久久没发出声来,这就够了。
钟知微闭了闭目,哑声道:“我知道了。”
极大的荒诞感和无意义感如潮水般向她涌过来,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童稚天真了?满天神佛都不能轻易渡己渡人,更别说一个她了。
这些时日,她在做什么呢?不过是自以为是之下的徒劳无功,他口中承认又如何?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的口舌,他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那话,可他当真心中为之所动吗?
是耶非耶,人的眼睛会给出答案。
如果贺臻想要伪装欺骗,他该是最好的台上伶人,万幸的是,他没有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可同样不幸的是,他闪避的眸子清楚分明地陈述了他的真情实感。
钟知微倏忽间只觉莫大的疲惫感要将她整个人完全吞没,这并不是因为贺臻没有被她蠢笨的赌约左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去救他。
就像许多年前,不知道怎样去救钟吾,不知道怎样去救阿耶、阿娘、阿兄,还有无数的钟吾子民一样。
她能够做些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到。她口口声声同贺臻说着她相信,说着世事会变,说着人定胜天,但她却只能眼睁睁地被困在原地看着一切发生,目睹那只飞蛾撞上燃烧的烛焰,走向它此生不可避免的命运。
贺臻还立在她身前,可他的身影在她眼中,却好似成了虚无一片,钟知微无法自控地转过了身,她步子跌跌撞撞,急欲从此处逃走。
“你去哪?是我输了,不是你。”钟知微没能走出这方小院,因为贺臻的手自身后而来,他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在他阻拦意味十足的动作之下,他声线里裹着的淡淡茫然和急切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温热的肌理并着丝丝麻意汇集在左手腕骨处,钟知微怔怔低头,包着腕骨的那只手扣得很紧,依稀可见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肌肤相贴,骨骼相触,是活生生的触感,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混沌虚无。
“贺臻,我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可笑,但……时至今日,时至此刻,我还是愿意去相信,愿意去相信人,去相信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的努力亦有其价值,去相信去世道会越来越好。”钟知微于死寂中缓缓温润出声。
“我身无所长,唯独这个尘世见得多又见得深,你就当我是盲目乐观好了,只是我信拨云见日,所以我也信你,所以我总觉着你不该这样消沉。”
日光明媚,刺得人睁不开眼,即便钟知微没有回身,却也能感知到握着她手腕的那人的僵硬。
如果人的肌肤会说话就好了,那她就能知道,贺臻现在是不是也同她一样难过了。
他就在她身后,他温热的吐息,在她开口时便就屏住了:“可,或许是我错了,人怎么能控制他人的所思所想呢?”
“有句话,我早就该跟你说的,来的第一日就该说的,我来幽州找你,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和离。”
钟知微将她心间的涩然摁下,出声时极力维持平静:“你从前说你心悦我,我后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你最初说给我听的那次,我心里就已经莫名其妙很欢喜了,但我当时不知道,因为我从前没有喜欢过谁。”
“我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为他做些什么,我以为对那个人好总是没有错的,但我似乎也弄错了,一厢情愿的好对其他人来说,好像只是多余的负担。”
身后的呼吸完全静止了,倘若不是手腕处紧抓着的温热,她恐怕要以为他已经走了。
钟知微舔了舔干涩的唇,又继续道:“你这个人比谁都要独立,比谁都要有想法有见地,你有你的所感所知所思所念,我强加给你的自以为是的好,对你而言,显然是负担了。”
“你给我的那个梨花木锦盒,我还收着。”话说到这步田地,也没有什么再避让的必要了,钟知微又顿了顿,几息之后,她咬唇转过身来,“所以,如果和离是你想要的,那我……”
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时,钟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俯身贴过来之际,她更是愣在原地。
贺臻绝大多数时刻,都是漫不经心、随心所欲的模样,她鲜少瞧见他眼角眉梢的躁郁,所以她才不由愣了那一息,而那一息,已经足够他打开她的唇缝,同她传达气息与情绪了。
他吻得很急切,吻得很深,是痴缠着绝不允许钟知微后退半步的姿态,唇齿相依的勾缠之间,钟知微一度难以呼吸。
入目的光线好似被割成了光斑,万籁俱寂,只余下痴缠着她的那个人,和他的唇齿吐息。
贺臻吻了许久,由躁郁到平和,直至最后,主动撤出来的是他,环抱着钟知微不松手的却也是他。
他埋在她颈窝,开口时喉结滚动仍带了丝喑哑:“那素舆是我修的。我之所以去,只是因为我不想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