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上京伉俪离经叛道实录 > 第41章

第41章(2/2)

目录

贺臻的敏感是能够叫钟知微心惊的,他紧接着便以置疑的目光投向钟知微,问道:“李浥尘同你亲生阿兄面容相似这点便罢了,你问他这古国做什么?钟知微,你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到了这地界,却还要小心言语,打起精神同贺臻斗智斗勇,这等情况反倒冲淡了钟知微的愁绪,她随在贺臻身后走了进来,叹声道:“贺家大郎君,都到此处了,我还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贺臻置疑的目光未变,钟知微只得又启唇接着解释道:“我那日跟在你身后入了那紫云楼,一见太子的面,听了他的名,辨出身份来之后,便已知道他绝不是我在寻的人了,而后再问他的那两个问题,不过是寻个由头,好亲自撞上那南墙叫我死心而已了。”

“但在我问完那两个问题后,我却又忽然想到了,这么好的机会,皇氏子弟尤其是太子,他们定然是能入史馆知之甚多的,于是我便开口提了钟吾的名字,想从太子的反应看一看,能否试探出什么来。”

自成逻辑,滴水不露。钟知微一面说着,一面心底忍不住自嘲,也不怪贺臻不信她,她确实是谎话张口就来的人。

但于她而言,实在是毫无办法,钟吾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无论如何,她不会轻易泄露给第二人知道,否则鬼神之说盛行,她要遭遇面临的东西,是她绝不想设想的。

钟知微的说辞,贺臻看来是信了,他收回眸光,重又将视线投回了他手中的古籍上,但他没翻几页便就将那本古籍放回了阁上。

他依着古朽书架上方所烙刻着的朝代而走,一连走过了四个书架后才停下,贺臻凝视着书架道:“冀朝往后至诸国混战直到高祖一统,记录这些年月的史书,都在这儿了。”

他依着顺序,从最高层左侧抽出了一本史书,随即翻看了起来,他看得极快,称得上是一目十行,待他将那本书再度放回去之时,钟知微还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贺臻在依序抽第二本史书的间隙间,回身看向她:“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来找啊,不趁这次机会翻完,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猴年马月能进来了。”

“钟娘子,便是我脸皮厚,我也不能次次去求李浥尘吧,他在东宫朝堂下批文也是需要同臣属商量的,这次阿翁没出言阻我,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明媚日光下,贺臻的身形被衬得格外颀长,他依旧是面目懒散,吊儿郎当的调调,但实打实的办起事来,却是丝毫不虚,钟知微抿了抿她干涩的唇,终于不再迟疑,她快步走上前去,从与贺臻相反的最低处书架看了起来。

久未有人触及的书页,翻开时难免有尘灰,但此刻却无人有空暇顾及,史馆三层内,一时间只余下了书页翻动时带起的纸张摩擦声。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观棋不语,八百年如流水,到乡翻似烂柯人。

人在专心致志时,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逝,馆内二人投射至地上的影子由长到了短,过了正午后,又由短到了长。

还未被二人点过的书目,是肉眼可观的愈来愈少,但他们却还未找到钟吾,不,不是还未找到,是未能看到关乎这个国度的只言片语,甚至压根便没看到过“钟吾”二字。

钟知微已数不清她放下的,是第多少本了,这样的光景,她不意外,或许她就是那个一直运气不好的人,这是命,是她强求了。

数个时辰水米未进,这是她的事情,她该是如此,但贺臻不过是身外人,他能帮她至此,已是仁至义尽了。

钟知微侧目看向身旁的人,他仍在一本接一本翻看,似是不知疲倦般,钟知微倏忽开口道:“贺臻,若是找不到,便就找不到,我认了,你先歇一歇吧,剩下的,今日闭馆前,我自个能看完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够如斯柔和地同贺臻说话,她说话声量不大,但这般空间内,这般距离,贺臻应当不会听不见才是,但他却对钟知微的所言,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似的。

“贺臻!我在同你说话,你歇一歇吧!剩下的,我自己来!”钟知微再度发声,这次她是冲着贺臻扬声的。

贺臻仍然是没有回应,钟知微叹了声,走至他身前,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书目,终于,贺臻擡眸看向了她。

他的面色算不得好,出声更是冷硬至极:“钟娘子,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找不到便认了?你肯认,我不认,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贺臻从来不是肯轻易罢休的人,你要是累了,就自己去歇着,别来干涉我!”

贺臻语气冲得很,当他这一番话抛完过后,他紧跟着便从钟知微手中,将那书目再度夺了回去。

在他口中,这事的当事人仿佛变成他贺臻了一般,钟知微停在那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后,她收敛起唇边的那抹苦笑,摇了摇头,同贺臻一般继续埋首于书目当中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贺臻的声音忽如惊雷一般炸起:“钟知微!过来!看这里,《北燕春秋》这处……”

贺臻出声之时,钟知微正在将她手中无用的史书摆回书架,但因着贺臻的那一声,钟知微于那个瞬间,即刻心跳如鼓,她手一抖,那书还未来得及放好便已坠地发出“砰”的一声,但室内的二人,没有一人是有心思去将它捡起收拾好的。

钟知微撩起衣袍,几乎是飞也似得跑到贺臻那处去的,而依着贺臻指尖所指向的方向,钟知微终是看清了那书页上的字眼。

“城春国破,王后殉国,王奔逃,卒于南阳北,王室诸子,皆遭屠戮,祸及殃池,城中万民,血流成河,未奔者无人存。”

“钟吾王室,唯太子携残部及簇拥活之,奔逃求南诏援。”

“忆往昔棠溪盛,天下铜铁冶,皆仰南阳鼻息,不意有今日,天下钟吾客,亦茍全性命于北燕铁骑,唉哉,叹哉,只道沧海桑田,人事无常……”

关于钟吾的记述,到这儿便断了,私人所撰的稗官野史,写到钟吾也只是为了铺垫后文的北燕。

史书与其他典籍不同,作为最是条理清晰章节分明的类目,后文所记述的内容,会否有钟吾这是一眼便能看个通晓的。

可钟知微却仿若不死心一般,自她从贺臻手中接过这《北燕春秋》后,在她再三看完了那短短几行字之后,这册书便如同粘在了她手上一般,无论如何放不下来。

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翻来覆去,现实无从更改,钟知微再怎么看,这谈及钟吾的,也只有那寥寥几行字。

殉国,卒,屠戮,无人存,奔逃求援。

这几行字太重了,这之中的字眼又太痛了,恍惚之间,钟知微分不清,她究竟是愉悦还是痛楚。

若说愉悦,那便是苦求多年,终得见些许曙光,她终于不用再怀疑,这纠缠了她数十年的心结,原来不是她的一场幻梦。

若说痛苦,尽管野史不能尽信,但却又总是有几分可信度的,不至于空xue来风到荒唐的境地。哪有人能够活三百年呢?

她寻故国,并未怀抱再见家人的打算,可,她总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有个善终的。

即使国祚不再,万事皆休,可总是要知道个结尾和去向的,钟吾的华阳公主,早已不敢奢求国都长存,只消钟吾的子民在,还有人记得钟吾,那么她便有了来路和归处,即便死,也不会沦为孤零零飘荡在这世上的孤魂野鬼。

但……城内百姓未逃者屠戮殆尽,仅有阿兄携旧部奔逃求援……

只有叹息,唯有叹息,除去叹息之外,钟知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兄彼时活着自然是好事,但阿兄那人,却是钟知微平生所见之人中最为执拗的那个,灭国之祸,屠戮之仇,他那刚折不屈的性子,怎会忍让下来?

现今是景和十四年,若把时间比作绵延不绝的河流,她这个窥见了历史波澜的人,恍如站在河流的下流,她回身望了,但她没见着上游的阿兄。

那还要问阿兄求援的结果吗?还要问他复仇的结局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只此一句,余下的话便不必言明了。

太伤,太痛,钟知微不敢也不能再想,她合上那册《北燕春秋》的那一刻,对上的是贺臻欲言又止的面容,钟知微不明所以,她尽力扬起嘴角看他:“谢谢你,还有几十册书,全都看完我再同你说。”

钟知微在自个的话道出口过后,她才意识到她的嗓音有喑哑色,与此同时,贺臻望向她的眸色同她的喑哑嗓音一般深沉。

沉寂史馆内,史书烟海间,他僵在半空中的手顿了又顿,末了还是伸了出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哪有又哭又笑的?钟娘子,你这满心满眼都是伤情,还要强装高兴做什么,累不累啊?”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