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俱往矣(2/2)
清算,这是要清算到她的头上。
殿中只听见,穆庈雪还没开口呢,裴夫人率先哭道:“陛下,陛下!陛下明鉴呐,他二人的生母与妾是自幼的情谊,情同姐妹,妾如何狠得下心来?都是、都是穆涵!这个冷血狠心不认人的贼囚根子,一力要将梨儿置于死地,妾实万般求情也不得!陛下,陛下明鉴!”
她伏在地上再三叩首,上头李郁萧却只听见,梨儿?这名字没听穆庭霜提过,怎么他是也没听过么?不对,之前那名庇佑进宫来的良叔,说是庭霜生母的故交,怎么可能没问过一嘴姓名。
许是感他疑问,穆庭霜道:“斯人已逝,既无坟冢安其遗骨,又无牌位祭其芳魂,她的名字本无人怀念,多说无益。”
!这话李郁萧听在耳中,比先前听见姜燕合的事情还要难受,立刻一一记下,衣冠冢要给立,古人多讲究入土为安,牌位也要立,后人供奉,这边儿都信这个,不能给短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你摸我手我摸你的,阶下穆涵看耐烦,此时他口面上被踹出来的伤稍愈,终于能开口,他冲裴夫人恨声道:“贱妇!不是你在广霖之后多年无所出,惧怕我纳贵妾,因此一手擡举你的贴身婢女?”
裴夫人一脸惨惨的白:“红口白牙这怎说的!”情急之下一口啐出去,“分明是你见色起意,垂涎我梨儿多年!可怜我梨儿,花枝一般予你了!”
穆涵口中鲜血长流却含笑:“如今还妄想推得干净,愚妇,他们今日预备周全,又早几年安排姜菀人假扮太后与我抗衡,今日千钧凝于一击,一击旨在必杀,你哪里逃得?”桀桀怪笑,“好,人不是你推到我榻上,也不是你杀,可死之前□□年光景幽居在你侧院,你难道不知情?”
“她素是我的使女,住在我侧院又如何?我还护她一护,没得她在你手底下活不到生雪娘!”
“你是护她还是钳制她?”穆涵眼含嘲讽,“你面上做得贤惠大度,实际日日背地里非打即骂,稍有不顺饭食都短她的供应,真当我不知情?今日装起忠贞贤女来,给李氏小儿报信,哼,你给李氏小儿报信,还撺掇广霖内外不分,你以为李氏小儿能容你?你以为梨儿的儿子能容你?愚蠢至极!”
裴夫人还待分辨,穆庈雪打断二人的争执:“是真的?”她眼中也忍着泪,“梨……她生前果真受此等虐待?为何二兄与我分毫没听见过?”
到这地步,穆涵有什么豁不出去,他冷酷道:“一介婢女,身份低微,生出的庶子庶女有何用?将来拿出去做亲都要说我穆氏瞧不起人。庶出的儿子,不能领大任,庶出的女娘,又怎能登中宫?我与你母亲是赏你一个好出身,你不心怀感激罢了,还念起不相干的人死活。”
说到这项穆涵又不免感慨:“我穆涵英雄一世,偏一个可心意的儿女不得,老天你无眼!”说罢又自顾自念叨两句,言语神情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阶上李郁萧悄悄问穆庭霜:“他这是?疯了?”
疯了,怎么不疯,当朝判罪无以翻盘,本就耻辱,如今还要为着一个婢女的贱命和昔日发妻攻讦,如同两个市井小民一般丑陋争执,世人都说家丑不外扬,都说妻从夫如天,穆涵一辈子要脸,如今面子里子都掰开揉碎铺掷在地上。
裴夫人还在不住叩头,粉额上磕出血:“陛下,陛下,古之贤主皆明月入怀恢弘大度,妾是此次平叛有功之人,陛下才封的南阳郡主,陛下、陛下!可不能朝令夕改,不能处死妾啊!”
又几步膝行到阶前,央穆庭霜道:“庭霜,庭霜,母亲自幼没亏待过你,你替母亲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这话穆庭霜还没言语,李郁萧先头不高兴,皱着眉道:“他有他的母亲,夫人这句自称免了,”裴夫人面上更白,听李郁萧又道,“朕心胸并不大度,相反还很记仇,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很是。”
平叛有功之人。
无论如何,穆涵逼宫的正日子是裴夫人策反穆广霖才套出来的信儿,李郁萧不能杀她,朝中丞相党新锄,百废待兴,本就动荡,李郁萧再着手诛杀功臣,那么所有投诚过来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这是使人寒心,首先裴越肯定要寒心,穆庭霜先前就说,不能杀她。
但是,有功要赏,难道有过不罚?难道人是白死的?八载岁月,日夜打骂,她是白打的?李郁萧看一眼啜泣不止的穆庈雪,又看一眼垂首默立的穆庭霜,沉沉开口:“给庭霜的生母偿命,你夫妻二人之中有一人偿罢了。”
裴夫人眼中闪过欣喜,又听上首陛下道:“裴氏,朕说话算话,不治你死罪,你也要说话算话,你仍是南阳郡主,但你不能回封地,你说你要一辈子为国祈福,行,朕要你一生在长秋寺侍佛。”
又道:“太后的亲家母亲缺一侍奉牌位的人,裴氏,便由你早晚洒扫,日夜供奉吧。”
太后的亲家母亲,这,这说的是梨儿?给那个小贱人供牌位?裴夫人咬着唇:“罗氏总是陛下宫嫔,却与外男私有子息,这话若是传出去,恐怕于皇家名声不美。”
李郁萧未及说话,穆涵率先哈哈大笑:“蠹妇,你还要挟他?你的儿子在他手中,你威胁他?哈哈哈哈!我穆涵竟败在你这愚妇手中,时也命也!哈哈哈哈!”
听闻此言,裴夫人终于意识到手中再无筹码,坍着肩背瘫在殿中。
李郁萧道:“你若安心礼佛,每年罗氏的儿子生辰,朕请罗氏带着进宫看你。”
殿中寂静良久,裴夫人勉力再拜君王:“谢陛下,妾领旨。”
行,李郁萧示意黄药子带下去,又嘱咐韩琰把穆涵关好,别出纰漏,又唤宫人陪穆庈雪回去,乱糟糟这大半日,承明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他和穆庭霜两人。
仇报完,路到头,竟猛然生出一种空虚。
刚才是穆涵看不出哭笑,这会子换李郁萧面上不明白到底是哭还是笑,他向穆庭霜道:“这账,咱们两个的娘……”
穆庭霜展开双臂拥他:“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李郁萧闭上眼。
断壁残垣硝烟散去,两人默默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