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思君兮不可化,应有未招魂·二(2/2)
三说两不说最后结语:“不瞒陛下,前世我对陛下观感不佳,哪来的倾心。”
哦,李郁萧听着,原来就是两个没有交集的陌路人,最普通甚至最疏远的君臣关系,也好吧,总比有什么纠葛要好得多。
那边穆庭霜继续道:“如今我观陛下,像是全然陌生的一人,许多事也正因为陛下的这个陌生,与前世轨迹并不相同,因此我如今倾心陛下,与前世并没有丝毫干系。倘若这就是陛下的疑问,我只告诉陛下这一句。”
啊,说出来了。
七绕八绕费劲巴拉想绕开,李郁萧心说你这就说出来了,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很不地道,活像骗人表白又不肯痛快答应的绿茶渣男,踅摸片刻,口中讷讷带过:“总之,没有轻侮过你便好。”
“没有,”穆庭霜深深叹气,往榻上坐下,“陛下,我说这件,不是想请陛下省问自己,而是我,是想请陛下问我。”
李郁萧浑身僵着没动,只摇着一双眼睛看人:“问你什么?”
“问我,”穆庭霜将两人交握的手拎到近前,捂在胸口,“问我所有的隐瞒和不坦诚。如今我的底细陛下俱已知悉,陛br />
如此可抵昔日之过么?
既然知错,知错就要改,既然要改,就要从根上改,今日穆庭霜将自己的根底全部剖开,定个调子,往后即照着这个行事。九分虔诚一分希冀,盼此曲能成,盼他的陛下能伤愈如初,也盼能重拾对他的信赖。
他注视枕边人,眼中有无限密意殷诚,语义坚定:“求陛下问我。”
求陛下问我,所有的罪过请问我,请加诸于我一身,横流的血泪,倒悬的命途,森然的幽愁暗恨,喑哑的哀郁囚苦,皆请陛下问我。
他在陛下身上窥见这些爱与愁,这些因他而起的爱与愁,他的痛,痛可比钻心剜骨,却比不过追悔莫及。
也比不过陛下承受过的痛。
他深深道:“我总向陛下请罪,没成想,平生罪过其实请无可请。那天夜里陛下满身血污躺于我怀,这些日子陛下昏睡不醒音笑不闻,如今大事抵定,我才敢向陛下说这句。”
到得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仍是稳的。
只是这份稳重之下暗流涌动,从来说话游刃有余的一人,竟然差一点没勇气将一句话完整说完。他的眼神也是,他眼中有丹心重誓,有笃定和坚韧,却也有从未有过的凄惧。
这些看在李郁萧眼中,重逾千钧。
李郁萧见过他的无数种眼神,惯常冷淡的,凌霜傲雪的,肃穆的,严峻的,专注的,遥远的,当然也有情热的,盈满热欲的,可是没见过他示弱的眼神。
曾觉得他的眼睛惊艳如鸿,如今迷鸿向人垂泪,羽不振声且哀,这哀鸣深重到李郁萧承受不起。
只作笑语:“原来是吓着神,朕说呢,你哪是拖泥带水的人,说得这些。朕才昏多久?想是乏得狠补一补觉,而这伤呢,更只是看着吓人——”
“陛下,”穆庭霜眼中幽深发亮,“补一补觉,要补六日?还有,这伤倘若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又如何,穆庭霜颓然道:“也不如何。我说过的话仍然作数,只亲随陛下而去罢了。只请陛下万望珍重,切莫不计自身安危。”
他叹息似的一句落地,消融在寂寂殿中。
窗外是深宫的白日,也是寂寂,叹一口气,李郁萧知道,确如穆庭霜所说,从今往后穆庭霜对他再无秘密。
如此一来,他就面临到一个问题。
穆庭霜的来历匪夷所思,他能好到哪去?他也差不离,人死复生和异世来客,哪个不是怪力乱神?现如今穆庭霜对他实言相告,那他呢,要对穆庭霜说么。
侧在身旁的一人,身体暖烘烘的,李郁萧失血过多又好多天拿药当饭吃,身上正是虚弱畏寒,紧挨着这具身体真是再舒服不过。这身体的主人,身上是暖的,手是暖的,眼睛也是暖的,直煨进李郁萧心里。
所以,要说么。
殿外夏日辰时的光,帐子挡一半也挡不完,丝丝缕缕透进殿中,该是暖的,身旁的人是热的,可身上虚弱,掌心与另一人的体温交叠,却终究是冷的,心呢,一颗心是凉还是热?
李郁萧最后对穆庭霜说:“俱往矣,不再谈,你只陪着朕静候阿荼他们平安归来吧。”
“诺,”穆庭霜未解他的隐瞒,一心一意执子之手,口中许诺,“我一直陪着陛下。”
两手交握,陛下眼中深浓如晦,答得一个字:“好。”
——卷三·终——
# 卷四·鸳鸯飞兮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