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二(2/2)
不,更紧要的,小皇帝也已经知情么?穆庭霜自认不拘手段,平生也从不回头,可这一回却无端地犹疑。关于罗笙,他竟然有些希望自己从前是坦言相告,没有骗过小皇帝。
他心血相煎,思绪忽然叫一名官员打断。
这官员趋行到殿中央,看服制乃铜印黑绶,也有个一千石的品秩,他向李郁萧磕一个头:“臣御史台中丞邓咸信有表上奏。”
满座惊诧,这陛下过寿呢又不是朝会,怎么还有上奏的?邓中丞不管不顾,操着高亢的嗓条继续道:“拜请陛下听臣一言!月前北邙惊现百人尸坑,请陛下追本溯源,为无辜枉死之人昭雪!”
!这事朝中都略有耳闻,只是这话怎掀到明面上说呢?还是陛下的生辰!有一名郎将很快反应:“陛下生辰,中丞无故生事这是大不敬!”
不用瞧,乃是卫尉丞手下,邓咸信怒道:“怎是无故?”他再拜上首,“臣正是深知此事恐怕轻易到不得御前,才不得已在今日鸣冤殿上。”
“鸣冤?有何冤屈?中丞大人有何依据?”
“正是一时没有依据,才奏请陛下详查。臣若是有依据,尔等鼠辈岂还能在此欺瞒圣听!”
眼见两边你一言我一嘴要吵起来,李郁萧示意黄药子唱一声诺,待殿中安静,他道:“今日朕与诸位只论宗室之谊,不谈朝政。邓中丞,有什么事明日再上奏吧。”
殿中有些僵持,卫尉的人自然扬眉吐气,御史台有几个则脸红脖子粗。
“陛下,”座中忽然又有一人掺和进来,他的声音苍老但是沉郁浑厚,是太学博士祭酒谭诩,“邓中丞不可谈,不知臣可不可谈。”
谭诩是天子座师,表字不讳两个字就说得尽谭老大人的为人,说出的话一口吐沫一个钉,钉在地上,丁是丁卯是卯,半点容不得含混。谭诩开口,场面再无转圜。
众人看见御座之上陛下倒没什么不豫之色,只遥遥一叹:“众卿要朕查北邙,可朕从未查过什么案子,但有纰漏,仲父回来当如何?”
陛下的这一叹,忠奸都听得懂,倘若今日陛下点头叫他们查,明日丞相回来就得叫陛下吃挂落。
朝中少帝党与丞相党的纷争由来已久,可惜从前陛下年幼不知上进,少帝党群龙无首,因此一直是丞相党声势威赫,东风压倒西风,明面上倒也一直没有太大的浪花。摊开到太阳底下,不少朝臣敏锐地觉出,这一日或许就快到了。
“行,”一殿寂然中陛下出声,“那卿等就去查罢。这些尸首是什么人,为何被杀,为谁所杀,去查吧。”
他站起身,一身煊煊然的袍服还是那么气韵出众,只是神情莫名萧瑟:“朕乏了,要回栖兰殿歇息。母后恕罪,众卿饮宴即可,不必理会朕。”
说罢他也不要贴身内侍的搀扶,也不要任何宫人的随侍,一步一步,踏出梧桐朝苑。
众人只见陛下行出殿去,一步没有回头,这谁还敢饮宴,连忙亦步亦趋跟着,一路行到栖兰殿外头。陛下却不理会他们,吩咐栖兰殿里的宫人也都退出来,随即殿门轻轻一合,陛下将自己关进殿中,谁也不见。
“这、这……”卫尉丞最慌张,他的顶头上司称病没来,全靠他撑门面,“既无圣旨,也未经丞相诸曹核阅,陛下方才的话不能成旨罢?”
谭诩眼睛一瞪:“圣人教诲,出口即是圣旨,谁敢不遵?”
御史大夫裴越仍是不言语,面目慈和地在一边看戏似的,还是那个邓中丞,问:“陛下直说查北邙坑尸……”可是这些尸首背后的并冀两地的灾荒呢,查不查?
他这问句却不是无的放矢,看似自言自语,实则眼风一阵一阵地瞟向穆庭霜。巧了,卫尉丞也一心指望二公子,旁的朝臣也差不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有人道:“要不还是穆常侍……?”
语带含糊全是试探,也无完全的把握,可转头一瞧,穆常侍袍袖翩翩,一只袖子角都没留给他们,已经一把推开殿门。
谭诩带头在寿宴逼迫,这本是穆庭霜说服李郁萧早就定好的计策。为的是回头穆涵想想,小皇帝还算顾及他的颜面,还算听话,知道有可能有损他的名声,于是不愿意细查。这是出于李郁萧的安全考虑,今天这出戏总体也算顺溜,目的顺利达成。
可殿中君臣两个冰泉冷涩弦凝绝,互相默默注视,谁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心中都在猜对方的心:他……知情么?
却谁也没有问出口。
半晌,李郁萧唤一声穆卿:“朕想在榻上歪一歪,你为朕抚琴吧。”